第74章 第七十四章问心无愧的人生
黄珍珠一连三四天都没见到周明的人影,心想这位小姐是什么魅力?在办公室里想打电话问周明,又放下电话,反复n次还是打了电话。
电话接起,黄珍珠怕周明会嘲弄她反复,于是先开口:“周明,重川重宴想你了,让我来电问问你,最近怎么没来看他们。”
回答的却是张助理,他看向田垄里正和村干部握手交际的周明:“珍珠小姐,我老板正在你的村子忙,再过几天就回南市了。”
“他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等老板和你解释吧。”
周明不在南市,黄珍珠不用拉着狄稷演约会的戏码,他却不请自来,这天晚上在楼下等她。
夜风习习,皎月高空,二人不知不觉走到南大附近,狄稷告诉珍珠,他要去美国进修,借着现在的好气氛:“珍珠,告诉我你的故事吧,我觉得你还爱着周生,你只是把我当朋友吧?”
黄珍珠看着南大熟悉的一草一木,每个地方她和周明好像都待过,她起了谈兴便把她和周明的故事都说了:“我以前是南大收发室的职员……”
这个故事漫长,浸透她的喜怒哀乐、欢笑泪水,坐在校园的长椅上说完,远处宿舍楼的门禁铃已经响起,寂寂的校道上只余三俩人。
狄稷听完后很震惊:“你不该隐瞒周生你的过去,感情开始时不说还情有可原。但是后来他向你求婚,你就不该犹豫,应该把狄桢狄珠的事告诉他。”
“我知道你犹豫和痛苦,如果把狄桢狄珠的事告诉周生,他不会一碗水端平,又因为你和他男强女弱、差距悬殊的背景,种种顾虑,种种担心,最后选择没说。”
“可当中,你恰恰错了一点。”
黄珍珠问他:“错在哪里?”
狄稷看向黄珍珠:“周生说得进化论很有道理,人活在世上,有舍才有得,先赎自己才能救别人,但是这些是建立在一个基础……”
“就是问心无愧。”狄稷说:“如果一段感情要靠瞒靠骗,要靠牺牲、隐瞒都能走下去,那就无益了。我想,如果你的狄桢狄珠还在世,你给他们换来的这种‘好生活’,真是他们想要的好生活吗?”
“我们大人想的衣食无忧,县城小学不够格,南市一小才够格的所谓‘好生活’,其实都是我们大人想的,有谁问问孩子要的好生活是什么?”
“或许不用好吃好穿,只要有父母陪在身边,开心温暖,带他们看金鱼就是好生活了。”
狄稷这话说完,黄珍珠双眼直直地看着他,如遇雷击,怔愣当场,再反应过来已是泪如雨下。
曾几何时,颇多顾虑和想法向她卷来,她怕坦白了,周明不愿娶她,届时她失了重川又一朝回到解放前,也没法给狄桢狄珠衣食无忧的生活,种种顾虑里她恰恰忘了一点,就是她没坦白,意味着她过上了问心有愧的生活,到头来对每个人都有亏欠。
“即使你对周生有怨,也该消了。”狄稷不再多言:“珍珠,祝你我皆有问心无愧的人生。”
……
周明回南市的时候,正值黄昏,天高气爽,天边红日伴着黄澄澄的黄昏,晕染得像油画一般,他待在屿山村数日,晒黑不少,在车里等她们母子一会儿。
小区路上,黄珍珠接幼儿园的重川重宴回家,她腋下夹着手袋,一手揽着新买的俏首沾露的百合,喊着二人走路看路:“重川,看着弟弟。”
“重宴!人家皮皮不愿和你玩,别去撩拨它!”
周海豚小朋友是名副其实的狗都嫌,皮皮是二号楼人见人爱,见人摇尾巴的小狗狗,独独嫌弃重宴,看见他就走开,因为被他撩烦了。
黄珍珠看见周明的车,他下车的时候,重川重宴也看见他,喊着爹地爹地地扑上去,她乍见他,有种一眼万年之感,踩着高跟鞋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,他晒黑了,不知道和庞小姐去了哪里,她有话对他说:“周明,待会我们谈谈吧。”
周明颔首,主动接手她揽着的一大束鲜花和购物袋,牵着重川重宴上楼:“我也有话跟你说。”
重川重宴好几天没见周明很兴奋,两个团子挂在他身上,爬上揽下,重川问爹地去哪了,而重宴的问话更是清脆响亮:“爹地和你叫宝贝的阿姨什么时候结婚啊?花童,我要当花童!”
周海豚小朋友对花童一事可谓成了执念,与此同时,黄珍珠找了花瓶出来插花,拿着剪子剪花枝时,垂眸默默听着周明的答复。
周明不知道这小祖宗离奇的脑洞脑补出了什么故事,笑了笑:“阿姨不是我的宝贝,妈咪和你们兄弟俩才是我的宝贝。”
黄珍珠听了这话,眼神稍稍抬起窥望他的背影,周明这时候也望过来,眼神交接不超过一秒钟,默契地双双移开,有种说不出的微妙。
吃饭后,黄珍珠和周明下楼散步,重宴原本也想跟来,被重川哄了留下:“宴仔,我要做海洋学家,缺一尾海豚,你作海豚叭。”
重宴小朋友兴高采烈地留下做海豚。
小区的九里香灌木丛缀着朵朵白花,被夜风吹拂时香气清淡徐徐,华灯初上,南市的夜晚时分很烟火气和迷丽氤氲。
黄珍珠问周明去她的村子做什么了:“重川重宴很想你……”她还有半句,她也想他,只是轻叩齿关,说不出口。
周明很平静:“你在狄敏、狄桢狄珠墓碑的山下,修了座亭?”
黄珍珠的确出钱修了座亭在山脚下,乡人祭扫墓碑如果遇雨遇雾,也有个歇脚避雨的处所,她想为狄敏和狄桢狄珠积些阴德,但他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为狄敏和狄桢狄珠修了座亭,我买了块地想建希望小学。最近就在屿山村忙这事。”他有点无奈:“你们村的干部有点难缠。”
黄珍珠问周明怎么突然要建小学,他的面容温暖平和,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说:“那时候我去相亲,庞小姐说如果我和她结婚,希望把重川重宴送到你那里或是我家。她一语点醒梦中人,我听完才反应过来,推己及人,为人父母,我有多么爱护和珍视我们的重川重宴,你就有多么爱护和珍视狄桢狄珠。重川重宴对我有多重要,狄桢狄珠对你就有多重要,回想当初我真的很离谱,居然会说那些荒谬的话来劝你割舍下狄桢狄珠,阻拦你回国和回村看孩子……”
周明叹息:“以至于知道这点后,我根本坐不下,直接去了你的村子。拜扫了狄敏和狄桢狄珠的墓碑,向他们道歉,不管狄桢狄珠是你和我结婚前去世的,还是结婚后走的,我作为继父都有失职的责任在,现在……”他很难过:“现在你和我离婚,都是我自私酿出来的苦果。”
“珍珠,如果再来一次,我不会用那些手段来追求你占有你,也不会自私到明知你在乡下有孩子,还百般暗示你别接到身边来,说我不喜欢别人的孩子。”
“对于狄桢狄珠,视若己出这个誓言我不敢保证,但从今以后,我会视他们为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黄珍珠没想到周明这几天想了这么多,一时眼睛有点莹润,再说话时有点哽咽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周明望向她:“好过一辈子执迷不悟,让我的自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。”
周明的眼神诚挚温柔,虽说已经是老夫老妻,但还是让黄珍珠有点感动,偏头撩头发避开他的眼神,再开口也是平静:“周明,狄桢狄珠的死与你无关,你不用自责,都是我的错。我前几天我和狄稷聊天的时候……”
周明挑眉:“狄稷?”
黄珍珠知道他抓错重点,啧了一下:“听我说完。所有事都是我把狄桢狄珠交托给狄妃开始,进城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和你说清楚,后面因为我的恐惧,一步错步步错,最后扪心自问,心中全是愧疚和懊悔。”
“如果再来一次,不管顶着多大的阻力和压力,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和你坦白,哪怕最后你我散了,我都能坦然以对。”黄珍珠仰头强抑眼泪:“因为我不想过问心有愧的人生了。”
“你我不会散。”周明牵住黄珍珠的手,讶异这次她没有甩开,他和她走了一段路,南山大道高叶阔树的阴影里,他说:“珍珠,当初我得知你在乡下的事,也曾心灰意冷地想要放弃你,可到最后,我心里想的念的还是你。”
迎面走来路人,黄珍珠偏头以另一只手抹泪,迟迟没有说话。
不知不觉走到南大附近,途经一家咖啡厅,黄珍珠乍见那招牌有些眼熟,周明停下脚步:“想喝咖啡?”
黄珍珠摇头:“你忘记这里了?我在这里打过工。”
黄珍珠记得很清楚,那时候,她和周明好上没多久,那是二人第五次发生关系,在他家里,第二天周六他载她回南大,她在咖啡厅附近要下车,他问她怎么了:“怕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?”
黄珍珠彼时要去这家咖啡厅试工,她一个月人工九百还要寄八百回村,的确得找份兼职,怕说了惹他看轻,便点头说是。
周明不强求也不在乎,在路边停车让她走了。
试工第一天,白天很顺利,到了晚上,她在门口迎客:“欢迎光……”她对上眼前的一对璧人,剩下一个字哽在喉咙里。
周明和一位窈窕女郎进店,女郎身上的套装很当时,配上首饰显得时髦又贵气,黄珍珠望着她,有种天与地之感。
她有点怯,还是鼓足勇气上前送餐牌。
两人落座在卡座里,周明刚刚看见迎客的是黄珍珠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又恢复淡然,现在看她过来,咖啡厅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很合称修身,她披着长发,因为是服务业,眉眼之间温婉清丽得可以。
黄珍珠递上餐牌,他说骆荷,你先点。
名叫骆荷的女郎翻看餐牌点单,黄珍珠拿着小本子和笔在那里记,记录的时候觉得锋芒于背,周明一直看着她。
骆荷点了花茶、点心之类的,轮到对座的周明,他翻看餐牌,声线淡淡听不出情绪:“我还在想怎么了。看来昨晚不够累,今天还有气力做这些。”
黄珍珠听了这话,红唇稍抿,握着笔的手因为紧张而渗汗。
骆荷却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,她大学毕业后做了空姐,她昨晚刚飞完航线,今天就来南大堵周明,她还讶异他怎么知道她昨晚刚飞完,看来他还在乎她,这坏男人。
两个女人心思各异,周明眼角余光是黄珍珠因为紧张不断调整着握笔的姿势,他闲适地一页页翻着餐牌,看起来不急,她则提着五脏六腑等他点单,等到他磋磨够了她,心绪稍平,阖上餐牌时对她说:“拿铁和一份茶糖。”
黄珍珠彼时对周明不了解,可也知道这人不好相处,强行冷静正想在小本子上写下时,这人抬眼望向她,一副和煦体贴的样子:“你不会写?我来给你写。”他不等她说话,径直接手她的纸笔,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后递给她。
周明和黄珍珠的手有碰到,她一颗心跳得七荤八素,结束点单,她收回餐牌,说了声稍等就离开了。
骆荷本来对这女服务生没什么感觉,可看见周明周到地替她写,不由瞟向她,长得有几分姿色。这下心里一沉,她好不容易堵到周明,两人出来一趟怎么能容许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?
黄珍珠到前台下单,看见本子周明写得并非是拿铁和茶糖,而是力透纸背地四个字:等死吧你。
黄珍珠心里顿时一滞,生气地撕下那张纸,心想做份兼职也得罪他,真是莫名其妙。
上餐是厨房服务生的活,黄珍珠回到咖啡厅门口迎客,站了一会儿,这时卡座间隆的一声,原来是卡座有个男童嫌意大利面不好吃,向父母发脾气时掀了餐盘。
儿童塑料餐盘没事,通红的面条洒了一地,黄珍珠取来工具清理,工具粗短,她只好半蹲在地上清理。这种姿态,她没觉得有何卑微之处,只觉得暴殄天物,一客意大利面都要三十多,都够村里狄桢狄珠两天的口粮了,城里的小孩真不懂要省钱爱物的道理。
与此同时,黄珍珠身后卡座里的骆荷饮了口咖啡,她想和周明复合,她使劲浑身解数地撩他,要他伸手:“我最近和机长学了一招,给你看手相。”
周明懒洋洋地伸手,骆荷拉过他的手,纤纤玉指,指腹柔软,轻轻抚过他手掌的掌纹,她睇他:“明,你的手相很罕见,是龙王纹呐。”
周明此时的注意力在过道里半蹲清理意大利面的黄珍珠身上,她眉眼认真,长发滑泄在肩头,更惹人怜爱,他随口问骆荷:“有什么说法?”
骆荷撩他撩得更卖力,慢慢摩挲他的掌纹,意有所指:“龙性淫……就是好色。”她眼神媚眼如丝地暗示他,只是周明并不接招,收回手后端起瓷杯时笑:“既然是龙,是不是还有一种说法……”
骆荷问说什么,他看着骆荷,注意力却全在过道的黄珍珠身上,她半蹲的背影修欣,他有点入迷:“那就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,黄金、珍珠之类的。”
骆荷不懂他怎么无端端说起亮晶晶的东西,今晚和周明的约会,她懊丧得可以,她发现他变了,他心里没有她了。
周明和骆荷离开的时候,卡座的小孩又掷了儿童餐盘,家长在一旁劝,新上的鸡块和小牛扒落了满地。
周明很难忘记黄珍珠半蹲在地上清理残餐的一幕,白皙的手沾了红色的番茄酱,她垂首默默清理,她知道他在注意她,他离开时经过她时,她有点瑟缩,怕他看轻她,抿唇不语地继续清理。
与此同时,周明送了骆荷归家,她原本撒娇使媚要他留下过夜,他回绝了,又去了趟咖啡厅抓黄珍珠,才知道她试工不用做晚班。
周明不知怎么了,她那半蹲的样子他总记在心里,那时他就沦陷了,一步一步更加想保护她,慢慢爱上她。
回到今夜,结婚六年的二人站在咖啡厅前,招牌门庭未变,二人却变了。
周明对黄珍珠说:“当初我送完骆荷返家,有回来找你。”他想起往事:“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想保护你了。”
他说:“那次我有来找你,这次从屿山村回来,我也来找你。都是我找你。”
黄珍珠强抑眼泪,嗯了一声。
周明慢慢牵住她的手,握在手心间:“珍珠,我爱你,我从未离开过你。”
……
哥哥重川提议重宴做海豚让他研究,重宴就真的乖乖做了海豚。
海洋玩具围了重川一圈,他坐在圆圈中认真看书,左边虎鲸,右边章鱼的周海豚坐得很无聊。
他想说话,重川就嘘:“阿宴,海豚不会说话。”
弄得周海豚撇嘴,受不了地想要满屋乱窜,重川正翻到书上介绍海豚那页,书上说有粉红海豚,航行海上如果对它们许愿就会成真。
重川沉吟了一会儿,问满屋乱游的周海豚:“阿宴,如果你遇到粉红海豚,你会许什么愿?”
“做花童!”
重川嫌弃得不行:“换一个。”头戴鲜花招摇过市,他弟为何如此骚包。
重宴游累了,趴在地上:“那就爹地妈咪住在一起,不离婚。”他有点闷闷:“爸爸和什么阿姨,我都不喜欢。我就要爹地妈咪在一起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重川点头,拍拍重宴的脑袋,人小鬼大地肯定:“嗯,好愿望。阿宴,你长大了。”
那晚,周明和黄珍珠回来,两人是牵着手的,爸爸在妈妈的颊边香了一口,说他又和妈咪在一起了。
平日看电视看见kiss镜头都要捂眼睛的重川依依哦哦,不要当我面亲亲,我会不会长针眼!
而重宴听完大呼小叫,兴奋地满屋乱窜:“耶以!太棒啦!粉红海豚实现了我的愿望!”
【正文结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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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接起,黄珍珠怕周明会嘲弄她反复,于是先开口:“周明,重川重宴想你了,让我来电问问你,最近怎么没来看他们。”
回答的却是张助理,他看向田垄里正和村干部握手交际的周明:“珍珠小姐,我老板正在你的村子忙,再过几天就回南市了。”
“他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等老板和你解释吧。”
周明不在南市,黄珍珠不用拉着狄稷演约会的戏码,他却不请自来,这天晚上在楼下等她。
夜风习习,皎月高空,二人不知不觉走到南大附近,狄稷告诉珍珠,他要去美国进修,借着现在的好气氛:“珍珠,告诉我你的故事吧,我觉得你还爱着周生,你只是把我当朋友吧?”
黄珍珠看着南大熟悉的一草一木,每个地方她和周明好像都待过,她起了谈兴便把她和周明的故事都说了:“我以前是南大收发室的职员……”
这个故事漫长,浸透她的喜怒哀乐、欢笑泪水,坐在校园的长椅上说完,远处宿舍楼的门禁铃已经响起,寂寂的校道上只余三俩人。
狄稷听完后很震惊:“你不该隐瞒周生你的过去,感情开始时不说还情有可原。但是后来他向你求婚,你就不该犹豫,应该把狄桢狄珠的事告诉他。”
“我知道你犹豫和痛苦,如果把狄桢狄珠的事告诉周生,他不会一碗水端平,又因为你和他男强女弱、差距悬殊的背景,种种顾虑,种种担心,最后选择没说。”
“可当中,你恰恰错了一点。”
黄珍珠问他:“错在哪里?”
狄稷看向黄珍珠:“周生说得进化论很有道理,人活在世上,有舍才有得,先赎自己才能救别人,但是这些是建立在一个基础……”
“就是问心无愧。”狄稷说:“如果一段感情要靠瞒靠骗,要靠牺牲、隐瞒都能走下去,那就无益了。我想,如果你的狄桢狄珠还在世,你给他们换来的这种‘好生活’,真是他们想要的好生活吗?”
“我们大人想的衣食无忧,县城小学不够格,南市一小才够格的所谓‘好生活’,其实都是我们大人想的,有谁问问孩子要的好生活是什么?”
“或许不用好吃好穿,只要有父母陪在身边,开心温暖,带他们看金鱼就是好生活了。”
狄稷这话说完,黄珍珠双眼直直地看着他,如遇雷击,怔愣当场,再反应过来已是泪如雨下。
曾几何时,颇多顾虑和想法向她卷来,她怕坦白了,周明不愿娶她,届时她失了重川又一朝回到解放前,也没法给狄桢狄珠衣食无忧的生活,种种顾虑里她恰恰忘了一点,就是她没坦白,意味着她过上了问心有愧的生活,到头来对每个人都有亏欠。
“即使你对周生有怨,也该消了。”狄稷不再多言:“珍珠,祝你我皆有问心无愧的人生。”
……
周明回南市的时候,正值黄昏,天高气爽,天边红日伴着黄澄澄的黄昏,晕染得像油画一般,他待在屿山村数日,晒黑不少,在车里等她们母子一会儿。
小区路上,黄珍珠接幼儿园的重川重宴回家,她腋下夹着手袋,一手揽着新买的俏首沾露的百合,喊着二人走路看路:“重川,看着弟弟。”
“重宴!人家皮皮不愿和你玩,别去撩拨它!”
周海豚小朋友是名副其实的狗都嫌,皮皮是二号楼人见人爱,见人摇尾巴的小狗狗,独独嫌弃重宴,看见他就走开,因为被他撩烦了。
黄珍珠看见周明的车,他下车的时候,重川重宴也看见他,喊着爹地爹地地扑上去,她乍见他,有种一眼万年之感,踩着高跟鞋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,他晒黑了,不知道和庞小姐去了哪里,她有话对他说:“周明,待会我们谈谈吧。”
周明颔首,主动接手她揽着的一大束鲜花和购物袋,牵着重川重宴上楼:“我也有话跟你说。”
重川重宴好几天没见周明很兴奋,两个团子挂在他身上,爬上揽下,重川问爹地去哪了,而重宴的问话更是清脆响亮:“爹地和你叫宝贝的阿姨什么时候结婚啊?花童,我要当花童!”
周海豚小朋友对花童一事可谓成了执念,与此同时,黄珍珠找了花瓶出来插花,拿着剪子剪花枝时,垂眸默默听着周明的答复。
周明不知道这小祖宗离奇的脑洞脑补出了什么故事,笑了笑:“阿姨不是我的宝贝,妈咪和你们兄弟俩才是我的宝贝。”
黄珍珠听了这话,眼神稍稍抬起窥望他的背影,周明这时候也望过来,眼神交接不超过一秒钟,默契地双双移开,有种说不出的微妙。
吃饭后,黄珍珠和周明下楼散步,重宴原本也想跟来,被重川哄了留下:“宴仔,我要做海洋学家,缺一尾海豚,你作海豚叭。”
重宴小朋友兴高采烈地留下做海豚。
小区的九里香灌木丛缀着朵朵白花,被夜风吹拂时香气清淡徐徐,华灯初上,南市的夜晚时分很烟火气和迷丽氤氲。
黄珍珠问周明去她的村子做什么了:“重川重宴很想你……”她还有半句,她也想他,只是轻叩齿关,说不出口。
周明很平静:“你在狄敏、狄桢狄珠墓碑的山下,修了座亭?”
黄珍珠的确出钱修了座亭在山脚下,乡人祭扫墓碑如果遇雨遇雾,也有个歇脚避雨的处所,她想为狄敏和狄桢狄珠积些阴德,但他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为狄敏和狄桢狄珠修了座亭,我买了块地想建希望小学。最近就在屿山村忙这事。”他有点无奈:“你们村的干部有点难缠。”
黄珍珠问周明怎么突然要建小学,他的面容温暖平和,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说:“那时候我去相亲,庞小姐说如果我和她结婚,希望把重川重宴送到你那里或是我家。她一语点醒梦中人,我听完才反应过来,推己及人,为人父母,我有多么爱护和珍视我们的重川重宴,你就有多么爱护和珍视狄桢狄珠。重川重宴对我有多重要,狄桢狄珠对你就有多重要,回想当初我真的很离谱,居然会说那些荒谬的话来劝你割舍下狄桢狄珠,阻拦你回国和回村看孩子……”
周明叹息:“以至于知道这点后,我根本坐不下,直接去了你的村子。拜扫了狄敏和狄桢狄珠的墓碑,向他们道歉,不管狄桢狄珠是你和我结婚前去世的,还是结婚后走的,我作为继父都有失职的责任在,现在……”他很难过:“现在你和我离婚,都是我自私酿出来的苦果。”
“珍珠,如果再来一次,我不会用那些手段来追求你占有你,也不会自私到明知你在乡下有孩子,还百般暗示你别接到身边来,说我不喜欢别人的孩子。”
“对于狄桢狄珠,视若己出这个誓言我不敢保证,但从今以后,我会视他们为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黄珍珠没想到周明这几天想了这么多,一时眼睛有点莹润,再说话时有点哽咽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周明望向她:“好过一辈子执迷不悟,让我的自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。”
周明的眼神诚挚温柔,虽说已经是老夫老妻,但还是让黄珍珠有点感动,偏头撩头发避开他的眼神,再开口也是平静:“周明,狄桢狄珠的死与你无关,你不用自责,都是我的错。我前几天我和狄稷聊天的时候……”
周明挑眉:“狄稷?”
黄珍珠知道他抓错重点,啧了一下:“听我说完。所有事都是我把狄桢狄珠交托给狄妃开始,进城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和你说清楚,后面因为我的恐惧,一步错步步错,最后扪心自问,心中全是愧疚和懊悔。”
“如果再来一次,不管顶着多大的阻力和压力,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和你坦白,哪怕最后你我散了,我都能坦然以对。”黄珍珠仰头强抑眼泪:“因为我不想过问心有愧的人生了。”
“你我不会散。”周明牵住黄珍珠的手,讶异这次她没有甩开,他和她走了一段路,南山大道高叶阔树的阴影里,他说:“珍珠,当初我得知你在乡下的事,也曾心灰意冷地想要放弃你,可到最后,我心里想的念的还是你。”
迎面走来路人,黄珍珠偏头以另一只手抹泪,迟迟没有说话。
不知不觉走到南大附近,途经一家咖啡厅,黄珍珠乍见那招牌有些眼熟,周明停下脚步:“想喝咖啡?”
黄珍珠摇头:“你忘记这里了?我在这里打过工。”
黄珍珠记得很清楚,那时候,她和周明好上没多久,那是二人第五次发生关系,在他家里,第二天周六他载她回南大,她在咖啡厅附近要下车,他问她怎么了:“怕被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?”
黄珍珠彼时要去这家咖啡厅试工,她一个月人工九百还要寄八百回村,的确得找份兼职,怕说了惹他看轻,便点头说是。
周明不强求也不在乎,在路边停车让她走了。
试工第一天,白天很顺利,到了晚上,她在门口迎客:“欢迎光……”她对上眼前的一对璧人,剩下一个字哽在喉咙里。
周明和一位窈窕女郎进店,女郎身上的套装很当时,配上首饰显得时髦又贵气,黄珍珠望着她,有种天与地之感。
她有点怯,还是鼓足勇气上前送餐牌。
两人落座在卡座里,周明刚刚看见迎客的是黄珍珠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又恢复淡然,现在看她过来,咖啡厅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很合称修身,她披着长发,因为是服务业,眉眼之间温婉清丽得可以。
黄珍珠递上餐牌,他说骆荷,你先点。
名叫骆荷的女郎翻看餐牌点单,黄珍珠拿着小本子和笔在那里记,记录的时候觉得锋芒于背,周明一直看着她。
骆荷点了花茶、点心之类的,轮到对座的周明,他翻看餐牌,声线淡淡听不出情绪:“我还在想怎么了。看来昨晚不够累,今天还有气力做这些。”
黄珍珠听了这话,红唇稍抿,握着笔的手因为紧张而渗汗。
骆荷却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,她大学毕业后做了空姐,她昨晚刚飞完航线,今天就来南大堵周明,她还讶异他怎么知道她昨晚刚飞完,看来他还在乎她,这坏男人。
两个女人心思各异,周明眼角余光是黄珍珠因为紧张不断调整着握笔的姿势,他闲适地一页页翻着餐牌,看起来不急,她则提着五脏六腑等他点单,等到他磋磨够了她,心绪稍平,阖上餐牌时对她说:“拿铁和一份茶糖。”
黄珍珠彼时对周明不了解,可也知道这人不好相处,强行冷静正想在小本子上写下时,这人抬眼望向她,一副和煦体贴的样子:“你不会写?我来给你写。”他不等她说话,径直接手她的纸笔,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后递给她。
周明和黄珍珠的手有碰到,她一颗心跳得七荤八素,结束点单,她收回餐牌,说了声稍等就离开了。
骆荷本来对这女服务生没什么感觉,可看见周明周到地替她写,不由瞟向她,长得有几分姿色。这下心里一沉,她好不容易堵到周明,两人出来一趟怎么能容许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?
黄珍珠到前台下单,看见本子周明写得并非是拿铁和茶糖,而是力透纸背地四个字:等死吧你。
黄珍珠心里顿时一滞,生气地撕下那张纸,心想做份兼职也得罪他,真是莫名其妙。
上餐是厨房服务生的活,黄珍珠回到咖啡厅门口迎客,站了一会儿,这时卡座间隆的一声,原来是卡座有个男童嫌意大利面不好吃,向父母发脾气时掀了餐盘。
儿童塑料餐盘没事,通红的面条洒了一地,黄珍珠取来工具清理,工具粗短,她只好半蹲在地上清理。这种姿态,她没觉得有何卑微之处,只觉得暴殄天物,一客意大利面都要三十多,都够村里狄桢狄珠两天的口粮了,城里的小孩真不懂要省钱爱物的道理。
与此同时,黄珍珠身后卡座里的骆荷饮了口咖啡,她想和周明复合,她使劲浑身解数地撩他,要他伸手:“我最近和机长学了一招,给你看手相。”
周明懒洋洋地伸手,骆荷拉过他的手,纤纤玉指,指腹柔软,轻轻抚过他手掌的掌纹,她睇他:“明,你的手相很罕见,是龙王纹呐。”
周明此时的注意力在过道里半蹲清理意大利面的黄珍珠身上,她眉眼认真,长发滑泄在肩头,更惹人怜爱,他随口问骆荷:“有什么说法?”
骆荷撩他撩得更卖力,慢慢摩挲他的掌纹,意有所指:“龙性淫……就是好色。”她眼神媚眼如丝地暗示他,只是周明并不接招,收回手后端起瓷杯时笑:“既然是龙,是不是还有一种说法……”
骆荷问说什么,他看着骆荷,注意力却全在过道的黄珍珠身上,她半蹲的背影修欣,他有点入迷:“那就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,黄金、珍珠之类的。”
骆荷不懂他怎么无端端说起亮晶晶的东西,今晚和周明的约会,她懊丧得可以,她发现他变了,他心里没有她了。
周明和骆荷离开的时候,卡座的小孩又掷了儿童餐盘,家长在一旁劝,新上的鸡块和小牛扒落了满地。
周明很难忘记黄珍珠半蹲在地上清理残餐的一幕,白皙的手沾了红色的番茄酱,她垂首默默清理,她知道他在注意她,他离开时经过她时,她有点瑟缩,怕他看轻她,抿唇不语地继续清理。
与此同时,周明送了骆荷归家,她原本撒娇使媚要他留下过夜,他回绝了,又去了趟咖啡厅抓黄珍珠,才知道她试工不用做晚班。
周明不知怎么了,她那半蹲的样子他总记在心里,那时他就沦陷了,一步一步更加想保护她,慢慢爱上她。
回到今夜,结婚六年的二人站在咖啡厅前,招牌门庭未变,二人却变了。
周明对黄珍珠说:“当初我送完骆荷返家,有回来找你。”他想起往事:“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想保护你了。”
他说:“那次我有来找你,这次从屿山村回来,我也来找你。都是我找你。”
黄珍珠强抑眼泪,嗯了一声。
周明慢慢牵住她的手,握在手心间:“珍珠,我爱你,我从未离开过你。”
……
哥哥重川提议重宴做海豚让他研究,重宴就真的乖乖做了海豚。
海洋玩具围了重川一圈,他坐在圆圈中认真看书,左边虎鲸,右边章鱼的周海豚坐得很无聊。
他想说话,重川就嘘:“阿宴,海豚不会说话。”
弄得周海豚撇嘴,受不了地想要满屋乱窜,重川正翻到书上介绍海豚那页,书上说有粉红海豚,航行海上如果对它们许愿就会成真。
重川沉吟了一会儿,问满屋乱游的周海豚:“阿宴,如果你遇到粉红海豚,你会许什么愿?”
“做花童!”
重川嫌弃得不行:“换一个。”头戴鲜花招摇过市,他弟为何如此骚包。
重宴游累了,趴在地上:“那就爹地妈咪住在一起,不离婚。”他有点闷闷:“爸爸和什么阿姨,我都不喜欢。我就要爹地妈咪在一起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。”重川点头,拍拍重宴的脑袋,人小鬼大地肯定:“嗯,好愿望。阿宴,你长大了。”
那晚,周明和黄珍珠回来,两人是牵着手的,爸爸在妈妈的颊边香了一口,说他又和妈咪在一起了。
平日看电视看见kiss镜头都要捂眼睛的重川依依哦哦,不要当我面亲亲,我会不会长针眼!
而重宴听完大呼小叫,兴奋地满屋乱窜:“耶以!太棒啦!粉红海豚实现了我的愿望!”
【正文结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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