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七十九章 我是你这辈子得不得的男人
玻璃厂。
干部家属楼。
楼下站满了人,乌压压的望去,无边无际。
这群人大多数穿着玻璃厂的工作服,为首的几十人全都穿着中山装,这么热的天,竟然还穿着外套,也不怕中暑了。
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圆的脸,带着眼睛,一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此人是玻璃厂厂长全明,旁边站着的那几位就是玻璃厂的高层领导,再旁边还站着一对局促不安的中年夫妻。
他们脸上虽然有喜色,但眉宇之间却有一股淡淡的忧愁。
玻璃厂大门口两边插满彩旗,旁边是锣鼓队,他们腰系红色绸布,随时准备欢迎某位重要大领导的到来。
“尹科长,来来来,今天是你女儿和大领导家的公子定亲的日子,你跑这么远干什么?”全明向那对中年夫妻招手道。
中年夫妻正是尹芳的父母,也是杨军未来的亲家。
尹芳的父亲叫尹荣贤,是采购科的科长,母亲叫郭彩玲,是档案室的办事员。
此时,老两口一肚子的难言之隐。
本来只是他们家和杨家的定亲宴,却搞得像迎接大领导似的。
他们此刻担心,杨军会不会不高兴,会不会一气之下就取消这门亲事。
可是,全明搞得这么大的阵仗,他也不能说什么,心里只能祈祷这件事不会惹怒杨军。
见全明叫他们,他们两口子不得不苦着脸走了过去。
“全厂长,小女定亲宴,是不是不应该占用厂里的资源?”
“唉,尹科长,你这说得哪里话,你们家小芳能和大领导家的公子定亲,是咱们玻璃厂的荣幸,现在这不仅是关乎老尹你一家的事,也是我们整个玻璃厂的事,难得大领导亲自过来,咱们不好好招待一番啊。”
“全厂长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嘛,老尹,不是我说你,大喜的日子,你也不想想,大领导会怪罪你吗?”
“这……”
易荣贤现在还不敢得罪全明,自己家的闺女婚事还没定下来,他还没底气,更不敢落了全明的脸面。
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,突然一亮吉普车快速的向这边驶来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
全明立马紧张起来,回头道:“大家准备。”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鞭炮声响起,锣鼓上也跟着响了起来。
工人们甩开膀子,精神饱满的扭着秧歌。
“气氛再热烈一点。”全明吼道。
车子很快驶近。
“嘎!”的一声停在大门口。
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军装的人。
站在那儿看了一眼,然后直奔全明而来。
“你就是全厂长?”
“我就是全明。”
全明连带笑容屁颠屁颠的迎了上来,并且向车里瞅了瞅。
“请问这位小同志,大领导怎么不下车啊?”
来人是孙招财,五大三粗的给人一种凶巴巴的样子。
见全明老是往身后的车里瞅,顿时不高兴了。
“别瞅了,大领导没来。”
回头看了一眼全明身后的人,大声道:“大领导说了,限你五分钟之内把人全部撤了,要不然你这个厂长就甭干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全明一下愣住了。
还是旁边的人提醒了他,他才反应过来。
“都散了,该回家做饭的做饭,该加班的加班,别围着了。”
事关他的前途,他不敢打马虎眼。
“还有四分钟。”
孙招财刚从杨安国那借来手表,此刻正嘚瑟呢。
全明一愣,随后立马着急起来。
“快散了,磨蹭什么呢,信不信明天扣你们工资。”
本以为孙招财是说着玩呢,没想到人家是动真格的。
那小子一直盯着手表看呢。
“快,都散了。”
旁边的几个玻璃厂的领导赶紧帮忙疏散人群。
人群中很多人都听见孙招财的话了,那些平时对厂长不满的人故意赖着不走。
全明也顾不得形象了,连推带踢的疏散人群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
孙招财依在车上眯着眼看着这一切。
全明等人一听,更急了。
杨军的做事风格他多少也了解一些,那是说到做到啊。
他不敢赌,只想尽可能快的疏散人群。
“他奶奶的,再不散了,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他也顾不得形象了,开始爆粗口了。
果然,这招很管用,不到一分钟,人群全消失不见。
全明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,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“小同志,你看人都疏散玩了,大领导是不是可以过来了?”
孙招财没有理他,而是走向了尹荣贤夫妇。
“你们就是尹芳的父母吧?”
尹荣贤夫妇点头道:“我们就是,请问……”
“跟我上车吧,大领导在别的地方等你们。”
孙招财说完,亲自打开车门请他们上去。
“哦……好好好,我们这就去。”
两口子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后,立马往车上爬。
爬到一半,突然停下来。
郭彩玲对尹荣贤道:“他爸,你先上车,我回去把芳芳叫上。”
“对对对,赶紧去叫人,我怎么把这事忘了。”
尹荣贤催促她赶紧回去。
“小同志,对不住了,麻烦你多等一会,我把芳芳叫上。”
尹荣贤很会做人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拨了一根递过去。
孙招财抬手示意不必。
作为杨军的警卫员,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的杨军,当着一众人的面,他是肯定不能接这烟的。
“尹科长,抽烟就不必了,咱们还是赶紧的去见大领导吧。”
“是是是,孩子到了马上就去。”
尹荣贤说完,回头看了全明他们一眼,嘴唇微张,似乎有话要说。
杨军并没有要请他们,他也不能擅作主张邀请全明他们过去。现在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么做会不会得罪全明了,先保住这门亲事要紧。
再说了,刚才的一幕他可是瞧在眼里,全厂长那么厉害的人物在杨军面前啥都不是,一句话就把他吓成那样,要是两家亲事成了,他还怕个锤子。
不一会儿,就见郭彩玲拉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向这边飞奔而来。
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,竖着两个麻花辫子,一跑一跳间,尽显灵性。
孙招财暗中打量这个女孩一样,心中暗道:“一般般,还没我老婆闫二妮漂亮。”
见状,顿时觉得压了杨成五一头。
“快点上车,别让大领导等着急了。”尹荣贤催促道。
尹芳闻言,红着脸爬上车。
“尹科长……”
尹荣贤刚想上车,突然全明叫住了他。
“全厂长,您还有啥交代的?”尹荣贤小心翼翼的问道。
全明脸色一红,摆摆手道:“老尹,瞧你说得,我能有什么交代的,请代我向大领导问个好,其他的没什么了。”
这时,其他的领导也过来叮嘱道,
“给大领导带个好啊。”
“祝你们两家心想事成。”
“……”
全是废话。
尹荣贤笑着点头答应他们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他尹荣贤平时在厂子里就是个透明的存在,谁也没拿睁眼看过他一眼,现在厂子里的领导几乎全巴结着他,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。
这一切,都因为他生了个好闺女。
“一定,一定带到。”
尹荣贤挥挥手和他们道别,然后赶紧爬上车。
……
轧钢厂招待所。
杨军和伊秋水坐在桌子前悠闲的喝茶。
自从上次杨军遇险后,他就加强了安保。
没当要去一个地方,他总会提前派人侦查情况,以此做出应对措施。
今天,本来想去女方家里的,没想到侦查的人回来报告,说是玻璃厂的厂长率领全厂职工欢迎他,阵势搞得蛮大的,当时他就生气了,就赶紧派孙招财过去让人散了,同时也把双方见面的地点改在了轧钢厂招待所。
“大领导,您看看菜单,如果没问题的话,那我直接就吩咐下去了。”
南易捧着临时列出的菜单请杨军过目。
杨军摆摆手,示意交给伊秋水。
“大领导夫人,您请过目。”
南易又把菜单递給伊秋水。
伊秋水一边接过菜单,一边笑道:“别领导夫人叫着,挺别扭的,叫我伊同志吧。”
“那不成,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称呼不能乱来,要不然大领导会不高兴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伊秋水气得花枝乱颤。
杨军冲南易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南师傅,好样的,以后就这么称呼。”
“谢大领导夸奖。”南易弓腰笑道。
“气死我了,我不看了。”
伊秋水把菜单还给了南易。
自己有名有姓的,却被人冠夫姓称呼,她很不高兴。
她不是某人的附属品,她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女性。
“南师傅,就按菜单上的安排下去吧。”杨军道。
“是,大领导,那我先去备菜去了。”
南易打了个躬,就退了下去。
南易走后,伊秋水突然挥舞着小拳头给杨军来一套疯魔拳。
“姓杨的,你太过分了。”
杨军也不反抗,笑道:“你呀,这辈子就任命吧,杨伊氏。”
“滚……”
地位是时代赋予的,不是伊秋水能改变的。
这是由于男女生理结构决定的,男人不管是体力上还是力量上都比女人占优势,这就决定了物资分配上的差异性,以此又决定了生活中的地位。
这是一个死局,哪怕后世女人地位大幅提高后,依旧不能达到男女平等的地位,这种现象会一直存在,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招待所食堂已经被封了,今晚除了杨军一家外,外人谁也不招待。
“哥,人到了。”
马驹子过来汇报。
“哦,到了?”
杨军连忙起身道:“秋水,咱们去迎迎。”
这世上还没有几个值得杨军亲自去迎的人,尹荣贤夫妇也不列外,之所以能让杨军破例,完全是因为他们是亲家关系。
“尹科长,您好啊。”
尹荣贤夫妇和尹芳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,杨军见状,立马伸出手迎了过去。
易荣贤见到杨军的那一刻,愣了一下。
慌张之余,连忙伸出双手。
“大领导,您……您好。”
说话磕磕巴巴的,诚惶诚恐的样子。
杨军和他握了握手,然后冲郭彩玲和尹芳点头示意了一下。
“都快成一家人了,称呼别这么见外,你叫我老杨,我叫你老尹怎么样?”杨军笑道。
“那……那……我高攀了。”
“是我们高攀了,你闺女聪明漂亮又能干,我家小五能娶到他,是他的福分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,能和大领导……能和老杨你扎亲家那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“行了,客气话不说了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指着伊秋水道:“这是我夫人。”
“大领导夫人好。”
尹荣贤夫妇连同尹芳同声道。
“好好好,你们别客气,叫我伊同志……”
伊秋水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
称呼这种观念深入人心,不是一时能改变的。
“哎呀,这就是芳芳吧,长得真水灵。”
伊秋水主动拉起尹芳的手。
尹芳性格内向,但是落落大方,并没有想象中的怕见人。
“阿……姨,您好,您……真年轻。”
见到伊秋水这么年轻,她也大吃一惊。
本以为小五的干爹干妈怎么着也得四五十岁吧,没想到一见面竟然颠覆了她的认知。
伊秋水本来就漂亮,再加上保养和气质这东西,看上去要比尹芳还年轻几岁。
再看看杨军,三十左右的样子,要不是亲眼所见,他真不敢相信,这么年轻就身居要职了。
“叔叔好。”
尹芳红着脸问了一声好。
“好好好。”
对于这个准儿媳妇,杨军也不敢多说话,免得被人误认为他这个公公不正经。
然后,又把小五介绍给他们认识。
小五和尹芳羞涩的打了个招呼,然后跟在双方父母身后进了招待所。
招待所从门口到食堂,全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员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,把尹荣贤一家三口唬的一愣一愣的。
杨军一挥手道:“都去门口守着。”
罗小军闻言,挥了挥手,就把招待所里的人全都叫到门口。
众人重新落座,杨军坐在主位,尹荣贤横坐陪着。
伊秋水和郭彩玲以及尹芳和小五他们各自坐在一边。
别看尹荣贤五十多岁了,可是在杨军面前,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惴惴不安的坐在那儿。
现在酒菜还没上来,杨军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老尹,实在不好意思,按理说,我们男方应该登门拜访的,可是你也知道,我这身份特殊……”
“理解,理解。”
尹荣贤接口道:“您这身份确实不方便,你这还没来呢,我们厂长就领着全厂职工准备欢迎你了,我本想劝来着,可是全厂长那人很固执,说什么都要给你搞个欢迎仪式。”
杨军抬手道:“事情已经过去了,不提了,你只要不怪我就满足了。”
“不怪,不怪,理解,理解。”
尹荣贤到现在都不相信,这么大的馅饼会落到他们家头上,和杨军这么大的领导扎亲家,他想都不敢想,即使媒人亲口通知这门亲事,他都感到不太真实,直到现在,脑子都是懵懵的。
“小五,别干坐着,你和小芳去那桌聊聊。”伊秋水道。
尹芳闻言,脸色羞红,头几乎钻到桌底了。
倒是郭彩玲反应过来了,赶紧说道:“对对对,小芳,你和小五去边上那桌,等会吃饭的时候叫你们。”
尹芳脸蛋红到脖子后了,扭捏道:“嗯,知道了。”
说完,就跟在小五身后去了隔壁那桌。
小五倒没什么,这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,不存在害羞不好意思什么的。
拉了一下小芳的手,却被小芳巧妙的躲了过去。
两人坐在那桌,跟斗地主似的,低着头不说话。
这一幕,被杨军他们看在眼里。
“马上都一家人了,还这么害羞,这哪成啊。”
郭彩玲着急啊。
看着自己的闺女不开窍,有些替她着急。
这事要换做别的小姑娘,还不得生扑啊。
好不容易碰上这么好亲事,要是吹了,以后就甭想找这么好的人家了。
“嗐,都是孩子,害羞是正常的。”伊秋水打圆场道。
这种事只能女人去谈,男人不好插嘴。
杨军和尹荣贤自然屏蔽这些话题,两人聊天的逻辑跳跃性非常强,现在都开始聊到谈婚论嫁了。
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本来就不是自由恋爱,既然双方都有这个意思,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。
“老尹,既然两个孩子瞅对眼了,要不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吧?”
“大……老杨啊,一切都听您的。”尹荣贤笑道。
“好,既然听我的,那我可就说了?”杨军笑道。
“您说,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这种阶级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变的。
即使在儿女婚姻大事上,尹荣贤一方也处于弱势的一方。
“婚房已经准备好了,就在我住的隔壁,家具、四大件什么的,也全买新的,至于工作……”
杨军沉思了一下道:“我准备让小芳去轧钢厂历练历练,我让我二妹带带她。”
“老尹,你看这些安排够吗?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?”
“您已经安排很妥帖了,我没什么要补充的。”
尹荣贤一听,激动的说不出话。
自从得知要和杨军扎亲家,他就没什么不满足了。
以杨军的条件,还不得安排的妥妥帖帖的。
房子、车子、工作什么的想都不敢想,这年头,能不跟父母挤在一个房檐下过日子就谢天谢地了。
“嗯,既然老尹没意见,那您看他们俩的婚事……”
“当然是越早定下越好。”尹荣贤脱口而出。
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好事,他当然希望越早定下越好。
自己女儿除了长得还算可以外,真的没什么值得杨家看重的。
“那行,我看这个月初十就是好日子,要不我们就定那一天吧。”
“我们这边没问题,一切都听您的。”
“那就这么……定了?”杨军笑道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这边,两家把亲事定了。
那边,两个小年轻还扭扭捏捏的。
尹芳红着脸、低着头不说话,倒是小五滔滔不绝的说着,把这些年他如何乞讨,如何被狗追的光荣事迹向她娓娓道来。
这时,南易过来了。
“大领导,现在可以上菜了吗?”
“哦,你那边准备好了?”杨军惊讶道。
这才十来分钟的样子,饭菜就准备好了,这速度比饭店还快。
南易笑道:“生意好,很多食材都是现成的,加工一下就成了。”
“南师傅,你要亲自掌厨啊,别人的手艺我可不吃。”杨军道。
“嗐,您放心,也就是您来了,我才亲自掌厨,其他的领导来,我还懒得动弹呢。”
几月不见,南易学会拍马屁了。
杨军知道他生活不易,家里五六个孩子要养,他要是不活络一点,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。
“那还等什么,赶紧上菜吧。”
“得嘞!”
南易应了一声,就回了后厨。
不一会儿,饭菜就开始上来了。
红烧四字头、口水鸡、清蒸鱼、大肘子、各式各样的蔬菜,六冷六热,四大碗,整整摆了一桌。
几杯酒下肚,尹荣贤放开了手脚,不用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么拘束了。
几番交谈下来,他发现杨军这人挺好说话的,甚至连领导的架子都没有。
晚上回到家后。
杨军往床上一趟,就吩咐伊秋水给他打洗脚水。
伊秋水本想陪陪孩子的,见杨军累成那样,于是,就去了卫生间。
“水放好了,你去洗洗吧。”伊秋水道。
“我不洗澡,只想洗脚。”
杨军有气无力道。
“去吧,水都放好了。”伊秋水拉着他的胳膊道。
“算了,我脚不洗了,还不成吗?”
杨军喝了点酒,浑身无力,一点都不想动弹。
“不行,浑身都是酒气,必须去洗澡。”
伊秋水闻不了酒味,更何况还有孩子呢。
“那我去厢房睡总行了吧。”
杨军尝试着起身。
“你怎么这么懒啊。”
伊秋水跺跺脚,打开柜子,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搀扶着他道:“我和你一起洗,这总行了吧?”
杨军双眼迷离的看着他,然后口吐芬芳:“我怀疑你另有所图。”
“我另有所图?”
伊秋水皱眉道:“我也不知道是为了谁,你以为我愿意被你折腾啊?”
“呵呵,那可说不准啊,也许心里巴不得呢。”
杨军确实喝醉了,搂着伊秋水的肩膀,嘴角噙着迷之微笑。
“放弃吧,我是你这辈子永远得不得的男人。”
伊秋水无语道:“天哪,我还得不得你?”
“现在咱俩都弄出人命了,说这话还有意思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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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部家属楼。
楼下站满了人,乌压压的望去,无边无际。
这群人大多数穿着玻璃厂的工作服,为首的几十人全都穿着中山装,这么热的天,竟然还穿着外套,也不怕中暑了。
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圆圆的脸,带着眼睛,一副笑眯眯的样子。
此人是玻璃厂厂长全明,旁边站着的那几位就是玻璃厂的高层领导,再旁边还站着一对局促不安的中年夫妻。
他们脸上虽然有喜色,但眉宇之间却有一股淡淡的忧愁。
玻璃厂大门口两边插满彩旗,旁边是锣鼓队,他们腰系红色绸布,随时准备欢迎某位重要大领导的到来。
“尹科长,来来来,今天是你女儿和大领导家的公子定亲的日子,你跑这么远干什么?”全明向那对中年夫妻招手道。
中年夫妻正是尹芳的父母,也是杨军未来的亲家。
尹芳的父亲叫尹荣贤,是采购科的科长,母亲叫郭彩玲,是档案室的办事员。
此时,老两口一肚子的难言之隐。
本来只是他们家和杨家的定亲宴,却搞得像迎接大领导似的。
他们此刻担心,杨军会不会不高兴,会不会一气之下就取消这门亲事。
可是,全明搞得这么大的阵仗,他也不能说什么,心里只能祈祷这件事不会惹怒杨军。
见全明叫他们,他们两口子不得不苦着脸走了过去。
“全厂长,小女定亲宴,是不是不应该占用厂里的资源?”
“唉,尹科长,你这说得哪里话,你们家小芳能和大领导家的公子定亲,是咱们玻璃厂的荣幸,现在这不仅是关乎老尹你一家的事,也是我们整个玻璃厂的事,难得大领导亲自过来,咱们不好好招待一番啊。”
“全厂长,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嘛,老尹,不是我说你,大喜的日子,你也不想想,大领导会怪罪你吗?”
“这……”
易荣贤现在还不敢得罪全明,自己家的闺女婚事还没定下来,他还没底气,更不敢落了全明的脸面。
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,突然一亮吉普车快速的向这边驶来。
“来了,来了。”
全明立马紧张起来,回头道:“大家准备。”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鞭炮声响起,锣鼓上也跟着响了起来。
工人们甩开膀子,精神饱满的扭着秧歌。
“气氛再热烈一点。”全明吼道。
车子很快驶近。
“嘎!”的一声停在大门口。
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穿军装的人。
站在那儿看了一眼,然后直奔全明而来。
“你就是全厂长?”
“我就是全明。”
全明连带笑容屁颠屁颠的迎了上来,并且向车里瞅了瞅。
“请问这位小同志,大领导怎么不下车啊?”
来人是孙招财,五大三粗的给人一种凶巴巴的样子。
见全明老是往身后的车里瞅,顿时不高兴了。
“别瞅了,大领导没来。”
回头看了一眼全明身后的人,大声道:“大领导说了,限你五分钟之内把人全部撤了,要不然你这个厂长就甭干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全明一下愣住了。
还是旁边的人提醒了他,他才反应过来。
“都散了,该回家做饭的做饭,该加班的加班,别围着了。”
事关他的前途,他不敢打马虎眼。
“还有四分钟。”
孙招财刚从杨安国那借来手表,此刻正嘚瑟呢。
全明一愣,随后立马着急起来。
“快散了,磨蹭什么呢,信不信明天扣你们工资。”
本以为孙招财是说着玩呢,没想到人家是动真格的。
那小子一直盯着手表看呢。
“快,都散了。”
旁边的几个玻璃厂的领导赶紧帮忙疏散人群。
人群中很多人都听见孙招财的话了,那些平时对厂长不满的人故意赖着不走。
全明也顾不得形象了,连推带踢的疏散人群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
孙招财依在车上眯着眼看着这一切。
全明等人一听,更急了。
杨军的做事风格他多少也了解一些,那是说到做到啊。
他不敢赌,只想尽可能快的疏散人群。
“他奶奶的,再不散了,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他也顾不得形象了,开始爆粗口了。
果然,这招很管用,不到一分钟,人群全消失不见。
全明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水,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“小同志,你看人都疏散玩了,大领导是不是可以过来了?”
孙招财没有理他,而是走向了尹荣贤夫妇。
“你们就是尹芳的父母吧?”
尹荣贤夫妇点头道:“我们就是,请问……”
“跟我上车吧,大领导在别的地方等你们。”
孙招财说完,亲自打开车门请他们上去。
“哦……好好好,我们这就去。”
两口子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后,立马往车上爬。
爬到一半,突然停下来。
郭彩玲对尹荣贤道:“他爸,你先上车,我回去把芳芳叫上。”
“对对对,赶紧去叫人,我怎么把这事忘了。”
尹荣贤催促她赶紧回去。
“小同志,对不住了,麻烦你多等一会,我把芳芳叫上。”
尹荣贤很会做人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拨了一根递过去。
孙招财抬手示意不必。
作为杨军的警卫员,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的杨军,当着一众人的面,他是肯定不能接这烟的。
“尹科长,抽烟就不必了,咱们还是赶紧的去见大领导吧。”
“是是是,孩子到了马上就去。”
尹荣贤说完,回头看了全明他们一眼,嘴唇微张,似乎有话要说。
杨军并没有要请他们,他也不能擅作主张邀请全明他们过去。现在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么做会不会得罪全明了,先保住这门亲事要紧。
再说了,刚才的一幕他可是瞧在眼里,全厂长那么厉害的人物在杨军面前啥都不是,一句话就把他吓成那样,要是两家亲事成了,他还怕个锤子。
不一会儿,就见郭彩玲拉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向这边飞奔而来。
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,竖着两个麻花辫子,一跑一跳间,尽显灵性。
孙招财暗中打量这个女孩一样,心中暗道:“一般般,还没我老婆闫二妮漂亮。”
见状,顿时觉得压了杨成五一头。
“快点上车,别让大领导等着急了。”尹荣贤催促道。
尹芳闻言,红着脸爬上车。
“尹科长……”
尹荣贤刚想上车,突然全明叫住了他。
“全厂长,您还有啥交代的?”尹荣贤小心翼翼的问道。
全明脸色一红,摆摆手道:“老尹,瞧你说得,我能有什么交代的,请代我向大领导问个好,其他的没什么了。”
这时,其他的领导也过来叮嘱道,
“给大领导带个好啊。”
“祝你们两家心想事成。”
“……”
全是废话。
尹荣贤笑着点头答应他们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他尹荣贤平时在厂子里就是个透明的存在,谁也没拿睁眼看过他一眼,现在厂子里的领导几乎全巴结着他,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。
这一切,都因为他生了个好闺女。
“一定,一定带到。”
尹荣贤挥挥手和他们道别,然后赶紧爬上车。
……
轧钢厂招待所。
杨军和伊秋水坐在桌子前悠闲的喝茶。
自从上次杨军遇险后,他就加强了安保。
没当要去一个地方,他总会提前派人侦查情况,以此做出应对措施。
今天,本来想去女方家里的,没想到侦查的人回来报告,说是玻璃厂的厂长率领全厂职工欢迎他,阵势搞得蛮大的,当时他就生气了,就赶紧派孙招财过去让人散了,同时也把双方见面的地点改在了轧钢厂招待所。
“大领导,您看看菜单,如果没问题的话,那我直接就吩咐下去了。”
南易捧着临时列出的菜单请杨军过目。
杨军摆摆手,示意交给伊秋水。
“大领导夫人,您请过目。”
南易又把菜单递給伊秋水。
伊秋水一边接过菜单,一边笑道:“别领导夫人叫着,挺别扭的,叫我伊同志吧。”
“那不成,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称呼不能乱来,要不然大领导会不高兴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伊秋水气得花枝乱颤。
杨军冲南易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南师傅,好样的,以后就这么称呼。”
“谢大领导夸奖。”南易弓腰笑道。
“气死我了,我不看了。”
伊秋水把菜单还给了南易。
自己有名有姓的,却被人冠夫姓称呼,她很不高兴。
她不是某人的附属品,她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女性。
“南师傅,就按菜单上的安排下去吧。”杨军道。
“是,大领导,那我先去备菜去了。”
南易打了个躬,就退了下去。
南易走后,伊秋水突然挥舞着小拳头给杨军来一套疯魔拳。
“姓杨的,你太过分了。”
杨军也不反抗,笑道:“你呀,这辈子就任命吧,杨伊氏。”
“滚……”
地位是时代赋予的,不是伊秋水能改变的。
这是由于男女生理结构决定的,男人不管是体力上还是力量上都比女人占优势,这就决定了物资分配上的差异性,以此又决定了生活中的地位。
这是一个死局,哪怕后世女人地位大幅提高后,依旧不能达到男女平等的地位,这种现象会一直存在,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招待所食堂已经被封了,今晚除了杨军一家外,外人谁也不招待。
“哥,人到了。”
马驹子过来汇报。
“哦,到了?”
杨军连忙起身道:“秋水,咱们去迎迎。”
这世上还没有几个值得杨军亲自去迎的人,尹荣贤夫妇也不列外,之所以能让杨军破例,完全是因为他们是亲家关系。
“尹科长,您好啊。”
尹荣贤夫妇和尹芳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,杨军见状,立马伸出手迎了过去。
易荣贤见到杨军的那一刻,愣了一下。
慌张之余,连忙伸出双手。
“大领导,您……您好。”
说话磕磕巴巴的,诚惶诚恐的样子。
杨军和他握了握手,然后冲郭彩玲和尹芳点头示意了一下。
“都快成一家人了,称呼别这么见外,你叫我老杨,我叫你老尹怎么样?”杨军笑道。
“那……那……我高攀了。”
“是我们高攀了,你闺女聪明漂亮又能干,我家小五能娶到他,是他的福分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,能和大领导……能和老杨你扎亲家那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“行了,客气话不说了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指着伊秋水道:“这是我夫人。”
“大领导夫人好。”
尹荣贤夫妇连同尹芳同声道。
“好好好,你们别客气,叫我伊同志……”
伊秋水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
称呼这种观念深入人心,不是一时能改变的。
“哎呀,这就是芳芳吧,长得真水灵。”
伊秋水主动拉起尹芳的手。
尹芳性格内向,但是落落大方,并没有想象中的怕见人。
“阿……姨,您好,您……真年轻。”
见到伊秋水这么年轻,她也大吃一惊。
本以为小五的干爹干妈怎么着也得四五十岁吧,没想到一见面竟然颠覆了她的认知。
伊秋水本来就漂亮,再加上保养和气质这东西,看上去要比尹芳还年轻几岁。
再看看杨军,三十左右的样子,要不是亲眼所见,他真不敢相信,这么年轻就身居要职了。
“叔叔好。”
尹芳红着脸问了一声好。
“好好好。”
对于这个准儿媳妇,杨军也不敢多说话,免得被人误认为他这个公公不正经。
然后,又把小五介绍给他们认识。
小五和尹芳羞涩的打了个招呼,然后跟在双方父母身后进了招待所。
招待所从门口到食堂,全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员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,把尹荣贤一家三口唬的一愣一愣的。
杨军一挥手道:“都去门口守着。”
罗小军闻言,挥了挥手,就把招待所里的人全都叫到门口。
众人重新落座,杨军坐在主位,尹荣贤横坐陪着。
伊秋水和郭彩玲以及尹芳和小五他们各自坐在一边。
别看尹荣贤五十多岁了,可是在杨军面前,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惴惴不安的坐在那儿。
现在酒菜还没上来,杨军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老尹,实在不好意思,按理说,我们男方应该登门拜访的,可是你也知道,我这身份特殊……”
“理解,理解。”
尹荣贤接口道:“您这身份确实不方便,你这还没来呢,我们厂长就领着全厂职工准备欢迎你了,我本想劝来着,可是全厂长那人很固执,说什么都要给你搞个欢迎仪式。”
杨军抬手道:“事情已经过去了,不提了,你只要不怪我就满足了。”
“不怪,不怪,理解,理解。”
尹荣贤到现在都不相信,这么大的馅饼会落到他们家头上,和杨军这么大的领导扎亲家,他想都不敢想,即使媒人亲口通知这门亲事,他都感到不太真实,直到现在,脑子都是懵懵的。
“小五,别干坐着,你和小芳去那桌聊聊。”伊秋水道。
尹芳闻言,脸色羞红,头几乎钻到桌底了。
倒是郭彩玲反应过来了,赶紧说道:“对对对,小芳,你和小五去边上那桌,等会吃饭的时候叫你们。”
尹芳脸蛋红到脖子后了,扭捏道:“嗯,知道了。”
说完,就跟在小五身后去了隔壁那桌。
小五倒没什么,这家伙脸皮比城墙还厚,不存在害羞不好意思什么的。
拉了一下小芳的手,却被小芳巧妙的躲了过去。
两人坐在那桌,跟斗地主似的,低着头不说话。
这一幕,被杨军他们看在眼里。
“马上都一家人了,还这么害羞,这哪成啊。”
郭彩玲着急啊。
看着自己的闺女不开窍,有些替她着急。
这事要换做别的小姑娘,还不得生扑啊。
好不容易碰上这么好亲事,要是吹了,以后就甭想找这么好的人家了。
“嗐,都是孩子,害羞是正常的。”伊秋水打圆场道。
这种事只能女人去谈,男人不好插嘴。
杨军和尹荣贤自然屏蔽这些话题,两人聊天的逻辑跳跃性非常强,现在都开始聊到谈婚论嫁了。
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本来就不是自由恋爱,既然双方都有这个意思,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。
“老尹,既然两个孩子瞅对眼了,要不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吧?”
“大……老杨啊,一切都听您的。”尹荣贤笑道。
“好,既然听我的,那我可就说了?”杨军笑道。
“您说,我们都听您的。”
这种阶级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变的。
即使在儿女婚姻大事上,尹荣贤一方也处于弱势的一方。
“婚房已经准备好了,就在我住的隔壁,家具、四大件什么的,也全买新的,至于工作……”
杨军沉思了一下道:“我准备让小芳去轧钢厂历练历练,我让我二妹带带她。”
“老尹,你看这些安排够吗?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?”
“您已经安排很妥帖了,我没什么要补充的。”
尹荣贤一听,激动的说不出话。
自从得知要和杨军扎亲家,他就没什么不满足了。
以杨军的条件,还不得安排的妥妥帖帖的。
房子、车子、工作什么的想都不敢想,这年头,能不跟父母挤在一个房檐下过日子就谢天谢地了。
“嗯,既然老尹没意见,那您看他们俩的婚事……”
“当然是越早定下越好。”尹荣贤脱口而出。
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好事,他当然希望越早定下越好。
自己女儿除了长得还算可以外,真的没什么值得杨家看重的。
“那行,我看这个月初十就是好日子,要不我们就定那一天吧。”
“我们这边没问题,一切都听您的。”
“那就这么……定了?”杨军笑道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这边,两家把亲事定了。
那边,两个小年轻还扭扭捏捏的。
尹芳红着脸、低着头不说话,倒是小五滔滔不绝的说着,把这些年他如何乞讨,如何被狗追的光荣事迹向她娓娓道来。
这时,南易过来了。
“大领导,现在可以上菜了吗?”
“哦,你那边准备好了?”杨军惊讶道。
这才十来分钟的样子,饭菜就准备好了,这速度比饭店还快。
南易笑道:“生意好,很多食材都是现成的,加工一下就成了。”
“南师傅,你要亲自掌厨啊,别人的手艺我可不吃。”杨军道。
“嗐,您放心,也就是您来了,我才亲自掌厨,其他的领导来,我还懒得动弹呢。”
几月不见,南易学会拍马屁了。
杨军知道他生活不易,家里五六个孩子要养,他要是不活络一点,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。
“那还等什么,赶紧上菜吧。”
“得嘞!”
南易应了一声,就回了后厨。
不一会儿,饭菜就开始上来了。
红烧四字头、口水鸡、清蒸鱼、大肘子、各式各样的蔬菜,六冷六热,四大碗,整整摆了一桌。
几杯酒下肚,尹荣贤放开了手脚,不用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么拘束了。
几番交谈下来,他发现杨军这人挺好说话的,甚至连领导的架子都没有。
晚上回到家后。
杨军往床上一趟,就吩咐伊秋水给他打洗脚水。
伊秋水本想陪陪孩子的,见杨军累成那样,于是,就去了卫生间。
“水放好了,你去洗洗吧。”伊秋水道。
“我不洗澡,只想洗脚。”
杨军有气无力道。
“去吧,水都放好了。”伊秋水拉着他的胳膊道。
“算了,我脚不洗了,还不成吗?”
杨军喝了点酒,浑身无力,一点都不想动弹。
“不行,浑身都是酒气,必须去洗澡。”
伊秋水闻不了酒味,更何况还有孩子呢。
“那我去厢房睡总行了吧。”
杨军尝试着起身。
“你怎么这么懒啊。”
伊秋水跺跺脚,打开柜子,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搀扶着他道:“我和你一起洗,这总行了吧?”
杨军双眼迷离的看着他,然后口吐芬芳:“我怀疑你另有所图。”
“我另有所图?”
伊秋水皱眉道:“我也不知道是为了谁,你以为我愿意被你折腾啊?”
“呵呵,那可说不准啊,也许心里巴不得呢。”
杨军确实喝醉了,搂着伊秋水的肩膀,嘴角噙着迷之微笑。
“放弃吧,我是你这辈子永远得不得的男人。”
伊秋水无语道:“天哪,我还得不得你?”
“现在咱俩都弄出人命了,说这话还有意思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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