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进退
京城。
大雪。
菊香书屋里升起了炉火。因为领袖不肯用电炉,说是给工业节约一点电。用炉子也有好处,就是把茶缸放在火炉上,茶就一直是热的。
房间里的书更加多了,床上是半床书,人睡下去都嫌挤得慌。桌子上也都是翻开和没翻开的书。坐在火炉边,手里夹着烟,让专注看书的脸都隐藏在了烟雾的后面。
见田秘书进来,只是点了点炉子边的椅子,让他坐下。
好久应该是看完了一个章节,才合上书本,放在了腿上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回来,没回家看看?”
“还没有,我是觉得乐平专区的情况比较特别,所以就先来给您汇报了。”田秘书有些紧张,不是因为领袖,而是因为要讲的事情。
“报告我看了,写的很好。也给总理、胡服诸公看了。不过现在不适宜,所以暂秘而不宣。”
田秘书道:“这个我也认为不太适宜,所以报告写得相对合欢一些。”
领袖就笑了:“那我就知道了,你见到了黄彬?听说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和你一样是天才。你是十一二岁就靠写文章养家糊口了。”
“没有那么早。不过黄彬确实有过目不忘之能。”
领袖就来了兴趣,把书彻底放在了桌子上,笑道:“那就说说吧,一定是有惊人之语。”
田秘书道:“最大的惊人之语就是,黄彬认为公有制和民主集中制并非是马恩和老大哥独创,而是从商鞅开始。在我国已经经过了很多种形式的实验,成功失败的教训很多。我们完全可以从秦汉以来的我国历史经验中进行总结,不需要照搬照抄老大哥经验。”
田秘书完整地讲了黄彬的观点,并且加上了后来自己查阅书籍和到荔浦实际考察的感悟。
领袖叹了口气,拿起刚看的书,翻开一页,递给田秘书。上面用红笔划线,写了一行批语“公不足,何以济贫,何以治国”。
“残贼公行,莫之或止;大命将泛,莫之振救。生之者甚少,而靡之者甚多,天下财产何得不蹶!汉之为汉,几四十年矣,公私之积,犹可哀痛!失时不雨,民且狼顾;岁恶不入,请卖爵子,既闻耳矣。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?世之有饥穰,天之行也,禹、汤被之矣。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,国胡以相恤?卒然边境有急,数千百万之众,国胡以馈之?”
领袖道:“所以公有制制度,确实不是现在独创。形式不同,优劣不一,但是不能否认其公有的属性,也不能否认古人的努力。中国施政经验,不是只有满清的经验。因为对于满清腐败的痛恨,而否定整个中国的施政经验,这无疑是愚蠢的。我看出了报纸文摘内部参考,还要组建一个研究经济军事政治体制的历史小组。你去负责一下。”
“要不要把黄彬调过来?”田秘书问。
领袖沉默了好久才道:“还是算了,他还在读书,应该多学一些东西。其实我也是耽误你们了,学问学问,专精固然不错,更加重要的是要增长见识,思路开阔。科学与哲学的争论,重要的就是这一点。都自称专家,那不是好事。学历史,也不要关在屋子里学,要到各地走走。”
领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:“古往今来,搞改革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。商王帝辛、商鞅、贾谊。汉武帝的名声也不是那么好,桑弘羊推行算缗、告缗、盐铁官营、均输、平准、币制改革、酒榷等经济政策,同时组织六十万人屯田戍边,防御匈奴。搞的不是公有制?《盐铁论》要好好研究一下,从历史上看,他是失败了的,不然汉朝不会灭亡。”
这次轮到田秘书沉默,因为这代表着领袖在进行某种决断。
“皇帝所有?皇帝不过是一个人,他怎么所有?皇帝代表国,代表公,这样的人一定是少数,所以常常孤家寡人。皇帝自己就是出生士大夫贵族,老百姓不支持,士大夫视之为叛徒,怎么能不孤寡?被人称颂的皇帝,我看多半是同光和尘,没了一心为公的勇气。锐意改革的人,比如王莽隋炀帝柴世宗,比如王安石张居正,一个个不得好死。”
领袖看着田秘书:“如果你要追求真理,你就要有赴死的决心。公有制,黄彬在荔浦搞的那一套,断绝了官商发财享受的路子,那是犹如杀人父母的仇恨。这样的事情,不应该由孩子们来承受。恶人,我们这一代人来做,顶多你们这一代人继续做。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。”
田秘书的心里在发抖,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,因为他不想让领袖失望。
“公有制改造,现在是大势所趋,恐怕没有人敢阻挡。”
领袖就哈哈一笑:“难说。公有制,黄彬说得不错,在于绝大多数的公共资源的占有和利用,公共资源收入所得的分配。国营的林场、矿山、牧场、渔场、各类国营企业发展起来了,其它的事情自然就会解决。毕竟单纯的种植业不管是占用资源,还是在国民经济中的比例都是很少的。扎好公有制的笼子,自然就会有公有制的蛀虫。现在看来蛀虫的势力大呢。”
田秘书已经知道京城要对几个贪污腐败的大员动手了,所以明白领袖说的是什么。
“历朝历代,公共资源的个人占用,包括皇帝,土地兼并,社会分配不公都是导致王朝灭亡的原因。一部分是自己内部腐朽了,一部分是外部拥有私心,自以为聪明的人太多。这才几年,邓恢一动刀子,就捅拦了一堆暗疮。”
领袖站起来:“洋人的理论,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。暂时的忍让,不代表我们会一直忍让。工厂和城市我们暂时缓一缓,农村乡镇,公有制理论建设搞好,卧薪尝胆几年,且看天地翻覆。”
福禄居,胡服放下了文件,闭上了眼睛沉思。
开年,老大哥的大规模援助就要到了。而老大哥最不满意的,大概就是领袖大权在握,拥有崇高的声望。
援助拖了三年不给。高丽战场,虽说有我军主动收缩的关系,但是装备火力不足,制海制空能力不足,只能依靠战士们的勇敢和作战经验来维持平衡,这是老大哥在甩领袖面子。高丽,我们是收缩得很厉害,兵力减少,但是都是老兵和精兵,是整个国家军队的精华,拼光了,谁都心疼。
领袖只能向后退。而自己是老大哥明里暗里都要推到前面,替代领袖的人。
类似的情况历史上已经出现多次,胡服很清楚,自己替代不了领袖,外面那些人起哄得越厉害,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。
刚来的文件,领袖已经不再管行政事务了,只管党内事务,准备搞几个小组,专门研究农村和历史问题。这就是底线,他要为国家守住底线,搞工业也要,搞经济也好,你不能碰这根底线。
很多人,都在领袖的安排下,向后退。要么隐藏起来搞学术研究,搞教育,要么下放各专区当地方干部。以前有工业和老大哥背景的人纷纷调入京城,西南局的希贤也要回来。就连总理恐怕也要向后退,担任一个协调的角色。
这是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火上烤。中苏关系如何处理,工业和农业的关系如何处理,自己和领袖的关系如何处理,留洋派系和本土派系如何处理?左右都是刀尖。
胡夫人过来提醒:“该休息了。”
胡服睁开了眼睛:“还记得广州回雨城的路上的那两个小男孩吗?”
胡夫人笑道:“你是说黄彬吧?听说他已经在军事学院学习军事史了。”
两个小男孩,丈夫说得是谁,胡夫人一目了然。
“你帮忙跟刘院长说一说,这孩子既然学习军事史,不如过来京城大学历史系进修一段时间。”胡服笑道。
胡夫人就喔了一下:“你想见见那个孩子?”
胡服道:“这搞建设,我们以前也都没有接触过。当然孩子还小,还需要把林徽教授也请回来,毕竟汉江的问题,是为了治理长江和黄河做前期准备工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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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。
菊香书屋里升起了炉火。因为领袖不肯用电炉,说是给工业节约一点电。用炉子也有好处,就是把茶缸放在火炉上,茶就一直是热的。
房间里的书更加多了,床上是半床书,人睡下去都嫌挤得慌。桌子上也都是翻开和没翻开的书。坐在火炉边,手里夹着烟,让专注看书的脸都隐藏在了烟雾的后面。
见田秘书进来,只是点了点炉子边的椅子,让他坐下。
好久应该是看完了一个章节,才合上书本,放在了腿上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“回来,没回家看看?”
“还没有,我是觉得乐平专区的情况比较特别,所以就先来给您汇报了。”田秘书有些紧张,不是因为领袖,而是因为要讲的事情。
“报告我看了,写的很好。也给总理、胡服诸公看了。不过现在不适宜,所以暂秘而不宣。”
田秘书道:“这个我也认为不太适宜,所以报告写得相对合欢一些。”
领袖就笑了:“那我就知道了,你见到了黄彬?听说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和你一样是天才。你是十一二岁就靠写文章养家糊口了。”
“没有那么早。不过黄彬确实有过目不忘之能。”
领袖就来了兴趣,把书彻底放在了桌子上,笑道:“那就说说吧,一定是有惊人之语。”
田秘书道:“最大的惊人之语就是,黄彬认为公有制和民主集中制并非是马恩和老大哥独创,而是从商鞅开始。在我国已经经过了很多种形式的实验,成功失败的教训很多。我们完全可以从秦汉以来的我国历史经验中进行总结,不需要照搬照抄老大哥经验。”
田秘书完整地讲了黄彬的观点,并且加上了后来自己查阅书籍和到荔浦实际考察的感悟。
领袖叹了口气,拿起刚看的书,翻开一页,递给田秘书。上面用红笔划线,写了一行批语“公不足,何以济贫,何以治国”。
“残贼公行,莫之或止;大命将泛,莫之振救。生之者甚少,而靡之者甚多,天下财产何得不蹶!汉之为汉,几四十年矣,公私之积,犹可哀痛!失时不雨,民且狼顾;岁恶不入,请卖爵子,既闻耳矣。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?世之有饥穰,天之行也,禹、汤被之矣。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,国胡以相恤?卒然边境有急,数千百万之众,国胡以馈之?”
领袖道:“所以公有制制度,确实不是现在独创。形式不同,优劣不一,但是不能否认其公有的属性,也不能否认古人的努力。中国施政经验,不是只有满清的经验。因为对于满清腐败的痛恨,而否定整个中国的施政经验,这无疑是愚蠢的。我看出了报纸文摘内部参考,还要组建一个研究经济军事政治体制的历史小组。你去负责一下。”
“要不要把黄彬调过来?”田秘书问。
领袖沉默了好久才道:“还是算了,他还在读书,应该多学一些东西。其实我也是耽误你们了,学问学问,专精固然不错,更加重要的是要增长见识,思路开阔。科学与哲学的争论,重要的就是这一点。都自称专家,那不是好事。学历史,也不要关在屋子里学,要到各地走走。”
领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:“古往今来,搞改革的都不会有好下场的。商王帝辛、商鞅、贾谊。汉武帝的名声也不是那么好,桑弘羊推行算缗、告缗、盐铁官营、均输、平准、币制改革、酒榷等经济政策,同时组织六十万人屯田戍边,防御匈奴。搞的不是公有制?《盐铁论》要好好研究一下,从历史上看,他是失败了的,不然汉朝不会灭亡。”
这次轮到田秘书沉默,因为这代表着领袖在进行某种决断。
“皇帝所有?皇帝不过是一个人,他怎么所有?皇帝代表国,代表公,这样的人一定是少数,所以常常孤家寡人。皇帝自己就是出生士大夫贵族,老百姓不支持,士大夫视之为叛徒,怎么能不孤寡?被人称颂的皇帝,我看多半是同光和尘,没了一心为公的勇气。锐意改革的人,比如王莽隋炀帝柴世宗,比如王安石张居正,一个个不得好死。”
领袖看着田秘书:“如果你要追求真理,你就要有赴死的决心。公有制,黄彬在荔浦搞的那一套,断绝了官商发财享受的路子,那是犹如杀人父母的仇恨。这样的事情,不应该由孩子们来承受。恶人,我们这一代人来做,顶多你们这一代人继续做。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。”
田秘书的心里在发抖,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,因为他不想让领袖失望。
“公有制改造,现在是大势所趋,恐怕没有人敢阻挡。”
领袖就哈哈一笑:“难说。公有制,黄彬说得不错,在于绝大多数的公共资源的占有和利用,公共资源收入所得的分配。国营的林场、矿山、牧场、渔场、各类国营企业发展起来了,其它的事情自然就会解决。毕竟单纯的种植业不管是占用资源,还是在国民经济中的比例都是很少的。扎好公有制的笼子,自然就会有公有制的蛀虫。现在看来蛀虫的势力大呢。”
田秘书已经知道京城要对几个贪污腐败的大员动手了,所以明白领袖说的是什么。
“历朝历代,公共资源的个人占用,包括皇帝,土地兼并,社会分配不公都是导致王朝灭亡的原因。一部分是自己内部腐朽了,一部分是外部拥有私心,自以为聪明的人太多。这才几年,邓恢一动刀子,就捅拦了一堆暗疮。”
领袖站起来:“洋人的理论,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。暂时的忍让,不代表我们会一直忍让。工厂和城市我们暂时缓一缓,农村乡镇,公有制理论建设搞好,卧薪尝胆几年,且看天地翻覆。”
福禄居,胡服放下了文件,闭上了眼睛沉思。
开年,老大哥的大规模援助就要到了。而老大哥最不满意的,大概就是领袖大权在握,拥有崇高的声望。
援助拖了三年不给。高丽战场,虽说有我军主动收缩的关系,但是装备火力不足,制海制空能力不足,只能依靠战士们的勇敢和作战经验来维持平衡,这是老大哥在甩领袖面子。高丽,我们是收缩得很厉害,兵力减少,但是都是老兵和精兵,是整个国家军队的精华,拼光了,谁都心疼。
领袖只能向后退。而自己是老大哥明里暗里都要推到前面,替代领袖的人。
类似的情况历史上已经出现多次,胡服很清楚,自己替代不了领袖,外面那些人起哄得越厉害,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。
刚来的文件,领袖已经不再管行政事务了,只管党内事务,准备搞几个小组,专门研究农村和历史问题。这就是底线,他要为国家守住底线,搞工业也要,搞经济也好,你不能碰这根底线。
很多人,都在领袖的安排下,向后退。要么隐藏起来搞学术研究,搞教育,要么下放各专区当地方干部。以前有工业和老大哥背景的人纷纷调入京城,西南局的希贤也要回来。就连总理恐怕也要向后退,担任一个协调的角色。
这是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火上烤。中苏关系如何处理,工业和农业的关系如何处理,自己和领袖的关系如何处理,留洋派系和本土派系如何处理?左右都是刀尖。
胡夫人过来提醒:“该休息了。”
胡服睁开了眼睛:“还记得广州回雨城的路上的那两个小男孩吗?”
胡夫人笑道:“你是说黄彬吧?听说他已经在军事学院学习军事史了。”
两个小男孩,丈夫说得是谁,胡夫人一目了然。
“你帮忙跟刘院长说一说,这孩子既然学习军事史,不如过来京城大学历史系进修一段时间。”胡服笑道。
胡夫人就喔了一下:“你想见见那个孩子?”
胡服道:“这搞建设,我们以前也都没有接触过。当然孩子还小,还需要把林徽教授也请回来,毕竟汉江的问题,是为了治理长江和黄河做前期准备工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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