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回忆
旧时的记忆一旦被想起,便如同开了闸门的洪水般奔腾而来,汹涌又猛烈。
尤卿然本不姓尤,她前十七年,都被叫做常甜甜。
甜字是常奶奶取的。
而她的这个奶奶,与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,却养了她十七年。
因为,尤卿然是被常老太太捡回家的。
尤卿然生于寒冬,在刚出生的第三日,就被遗弃在小巷口。当时天寒地冻,尚在襁褓中的她被冻得一身青紫,差点丢了性命。
亏得常老太太收摊回家,在天黑之前瞥见了被遗弃在角落的尤卿然。
常老太太看着心疼,便将她捡回家,用白粥粥米糊糊,将还没鞋码大的尤卿然养到了十七岁,摘花巷的住户纷纷感慨,这常老太不仅将捡来的弃婴养大了,还养得水灵灵的,十分出息。
可是变故就生在尤卿然来摘花巷的第十七年。
豪气奢华的小车开进摘花巷,不懂何为低调的女人穿金戴银,一身珠光宝气,闯进了奶奶和尤卿然的家。
她对尤卿然说:“我是你妈妈。”
怎么可能是她妈。
尤卿然那时候性子比现在急,女人一开口,尤卿然便急急地顶了回去。
怎么可能是她妈呢。
她幼时生病,陪着她的不是妈妈,而是奶奶。她上高中差点没钱读书,是奶奶挨家挨户的,找摘花巷的叔叔伯伯借的,幸好尤卿然争气,后来拿了不仅全额奖学金,学费还全免。
之前欠的那点学费,也慢慢还清了。
奶奶没钱,却从来没短她吃穿,走街串巷,卖糖葫芦,一点一点挣钱养尤卿然。
奶奶常说,甜甜开心就好。
甜甜的日子要过得和这山楂上裹的糖一样甜。
尤卿然只认定奶奶这一个亲人,早就把父母从生命中摒弃了。
可是在她长大成人,快要熬到头的这个深冬。
将她遗弃的人要将她拎回去。
小猫小狗被扔了都会心有芥蒂,更何况是尤卿然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。
尤卿然自是不肯。
她是人,不是牲畜,也不是物品。
她还要守着奶奶,她的奶奶会长命百岁,尤卿然得陪她。
尤卿然在女人来的第一次,便开口拒绝了她。本以为那女人会放弃,可是她没有。
那个自称为尤卿然母亲的人,在她上学的时候,日日找奶奶聊天。
最后,在一个深冬的夜晚,她的奶奶坐在发黄发暗的灯前,叹了一口气。
“甜甜,你跟你妈妈走吧。”常奶奶的声音透着无奈与不舍,“你跟着你妈妈走,我年纪大了,也得休息了。”
“我替你看了,你父母有钱,能够让你衣食无忧。你跟着奶奶,奶奶什么也给不了你。”
“乖孩子,你和你妈妈走吧。”
最后一句话,常奶奶的声音都哽咽了起来。
尤卿然不想让奶奶难过,只是走过去,抱住了她。老人的身躯清瘦,隔着衣服还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奶奶老了。
“好。”昏黄的灯光下,漂亮小姑娘的长睫垂下,泪珠顺着脸颊悄声滑落,最终落到厚重的校服上,无影无踪。
尤卿然妥协了。
“奶奶,你等我考上大学,我来接你。以后你和我住。”
尤卿然离开那日,a市一改往日的阴雨绵绵,阳光十分灿烂。她扎着马尾辫,漂亮的栗瞳被泪花包裹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,好看的紧。
可是她脸上还带着笑。她笑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说完这句话,转身上了那辆开进摘花巷的小车。
摘花巷的众人一阵唏嘘,感慨万分:那个经常被喊黄毛丫头的漂亮小姑娘,坐上了她亲生父母的豪车,走喽。
尤卿然不知道的是,从她离开的那日起,常老太太的身体便垮了。
医生本说熬不过这个深冬。
可是常老太太咬咬牙,熬到了春天。
春天本应该是万物复苏,常老太太却走了。临走的那日,常老太太的嘴里还念叨着:要给甜甜包青团。
甜甜爱吃芝麻花生馅的。
要多放糖。
青团皮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,要有韧劲,不然她挑嘴,不爱吃。
尤卿然没能听到这些话。
这些话,都是好友卓灵灵转述的。尤卿然回摘花巷时,常老太太已经被火化了。
她的奶奶被烧成一堆骨灰,装在四四方方的小木盒里。
卓灵灵说,常老太太其实是死于孤独。
那些尤卿然不在的日子里,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,卓灵灵总是能看见常老太太站在门口,日日盼她归来。
她去世前一日,还换上了新衣服,面色红润,一脸喜气地挎着篮子去买菜。
她说:“我们甜甜要回来啦。”
卓灵灵都以为常奶奶病好了,后来才知道,那是回光返照。
常老太太在屋里等了整整一天,第二日上午去世的。
常老太太无儿无女,尤家给她的钱,她硬是没动一星半点,全留给了尤卿然。
卓家母女守着她离开,街坊邻居一起给她办了丧事。
直到火化完那一天,尤卿然才收到消息赶回来。
摘花巷的叔叔阿伯都骂尤卿然没良心。可她也没反驳,只是接过骨灰盒,在那座小屋子里哭了许久,自那以后,尤卿然再也没掉过眼泪。
她确实没良心。
她答应过奶奶,春天要回来看她一次,要陪她过生日。
奶奶是春天过生日,过完生日,就该八十了。
她常念叨,老爷子都没活到八十,她就要活到了,她以后还要看甜甜上大学,让老爷子羡慕羡慕。
她还说,她们甜甜乖巧又懂事,聪明得不得了,以后一定能上a大。
后来呢。
后来尤卿然确实考上了,可是那个老人却不在了。
尤卿然考完高考,便搬出了尤家的小别墅。
那里不是她的家。
尤卿然回来只是改了个姓,换了个名。她对那里没有归属感。
尤卿然一直没和别人说,她本来是可以赶回来的。
卓灵灵给她打的电话,全被她那娇贵的弟弟摁掉了,他不仅挂掉了电话,还讲所有的记录删掉了。
直到第七日,那确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才支支吾吾的告诉她事实。
尤卿然本来想抬手吓唬他,却被尤家父母瞧见。
“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,我就不领你回来了。”
“果然不是自己养大的,就是没教养。”
尤卿然看着那个平日温柔的生母说出这么恶毒的话,心倏然变冷。
笑话。
口口声声说是她血脉至亲的人,对她恶言相向;毫无血缘关系的人,却视她如珍宝。
自那日起,尤卿然便没喊过一声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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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卿然本不姓尤,她前十七年,都被叫做常甜甜。
甜字是常奶奶取的。
而她的这个奶奶,与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,却养了她十七年。
因为,尤卿然是被常老太太捡回家的。
尤卿然生于寒冬,在刚出生的第三日,就被遗弃在小巷口。当时天寒地冻,尚在襁褓中的她被冻得一身青紫,差点丢了性命。
亏得常老太太收摊回家,在天黑之前瞥见了被遗弃在角落的尤卿然。
常老太太看着心疼,便将她捡回家,用白粥粥米糊糊,将还没鞋码大的尤卿然养到了十七岁,摘花巷的住户纷纷感慨,这常老太不仅将捡来的弃婴养大了,还养得水灵灵的,十分出息。
可是变故就生在尤卿然来摘花巷的第十七年。
豪气奢华的小车开进摘花巷,不懂何为低调的女人穿金戴银,一身珠光宝气,闯进了奶奶和尤卿然的家。
她对尤卿然说:“我是你妈妈。”
怎么可能是她妈。
尤卿然那时候性子比现在急,女人一开口,尤卿然便急急地顶了回去。
怎么可能是她妈呢。
她幼时生病,陪着她的不是妈妈,而是奶奶。她上高中差点没钱读书,是奶奶挨家挨户的,找摘花巷的叔叔伯伯借的,幸好尤卿然争气,后来拿了不仅全额奖学金,学费还全免。
之前欠的那点学费,也慢慢还清了。
奶奶没钱,却从来没短她吃穿,走街串巷,卖糖葫芦,一点一点挣钱养尤卿然。
奶奶常说,甜甜开心就好。
甜甜的日子要过得和这山楂上裹的糖一样甜。
尤卿然只认定奶奶这一个亲人,早就把父母从生命中摒弃了。
可是在她长大成人,快要熬到头的这个深冬。
将她遗弃的人要将她拎回去。
小猫小狗被扔了都会心有芥蒂,更何况是尤卿然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。
尤卿然自是不肯。
她是人,不是牲畜,也不是物品。
她还要守着奶奶,她的奶奶会长命百岁,尤卿然得陪她。
尤卿然在女人来的第一次,便开口拒绝了她。本以为那女人会放弃,可是她没有。
那个自称为尤卿然母亲的人,在她上学的时候,日日找奶奶聊天。
最后,在一个深冬的夜晚,她的奶奶坐在发黄发暗的灯前,叹了一口气。
“甜甜,你跟你妈妈走吧。”常奶奶的声音透着无奈与不舍,“你跟着你妈妈走,我年纪大了,也得休息了。”
“我替你看了,你父母有钱,能够让你衣食无忧。你跟着奶奶,奶奶什么也给不了你。”
“乖孩子,你和你妈妈走吧。”
最后一句话,常奶奶的声音都哽咽了起来。
尤卿然不想让奶奶难过,只是走过去,抱住了她。老人的身躯清瘦,隔着衣服还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奶奶老了。
“好。”昏黄的灯光下,漂亮小姑娘的长睫垂下,泪珠顺着脸颊悄声滑落,最终落到厚重的校服上,无影无踪。
尤卿然妥协了。
“奶奶,你等我考上大学,我来接你。以后你和我住。”
尤卿然离开那日,a市一改往日的阴雨绵绵,阳光十分灿烂。她扎着马尾辫,漂亮的栗瞳被泪花包裹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,好看的紧。
可是她脸上还带着笑。她笑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说完这句话,转身上了那辆开进摘花巷的小车。
摘花巷的众人一阵唏嘘,感慨万分:那个经常被喊黄毛丫头的漂亮小姑娘,坐上了她亲生父母的豪车,走喽。
尤卿然不知道的是,从她离开的那日起,常老太太的身体便垮了。
医生本说熬不过这个深冬。
可是常老太太咬咬牙,熬到了春天。
春天本应该是万物复苏,常老太太却走了。临走的那日,常老太太的嘴里还念叨着:要给甜甜包青团。
甜甜爱吃芝麻花生馅的。
要多放糖。
青团皮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,要有韧劲,不然她挑嘴,不爱吃。
尤卿然没能听到这些话。
这些话,都是好友卓灵灵转述的。尤卿然回摘花巷时,常老太太已经被火化了。
她的奶奶被烧成一堆骨灰,装在四四方方的小木盒里。
卓灵灵说,常老太太其实是死于孤独。
那些尤卿然不在的日子里,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,卓灵灵总是能看见常老太太站在门口,日日盼她归来。
她去世前一日,还换上了新衣服,面色红润,一脸喜气地挎着篮子去买菜。
她说:“我们甜甜要回来啦。”
卓灵灵都以为常奶奶病好了,后来才知道,那是回光返照。
常老太太在屋里等了整整一天,第二日上午去世的。
常老太太无儿无女,尤家给她的钱,她硬是没动一星半点,全留给了尤卿然。
卓家母女守着她离开,街坊邻居一起给她办了丧事。
直到火化完那一天,尤卿然才收到消息赶回来。
摘花巷的叔叔阿伯都骂尤卿然没良心。可她也没反驳,只是接过骨灰盒,在那座小屋子里哭了许久,自那以后,尤卿然再也没掉过眼泪。
她确实没良心。
她答应过奶奶,春天要回来看她一次,要陪她过生日。
奶奶是春天过生日,过完生日,就该八十了。
她常念叨,老爷子都没活到八十,她就要活到了,她以后还要看甜甜上大学,让老爷子羡慕羡慕。
她还说,她们甜甜乖巧又懂事,聪明得不得了,以后一定能上a大。
后来呢。
后来尤卿然确实考上了,可是那个老人却不在了。
尤卿然考完高考,便搬出了尤家的小别墅。
那里不是她的家。
尤卿然回来只是改了个姓,换了个名。她对那里没有归属感。
尤卿然一直没和别人说,她本来是可以赶回来的。
卓灵灵给她打的电话,全被她那娇贵的弟弟摁掉了,他不仅挂掉了电话,还讲所有的记录删掉了。
直到第七日,那确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才支支吾吾的告诉她事实。
尤卿然本来想抬手吓唬他,却被尤家父母瞧见。
“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,我就不领你回来了。”
“果然不是自己养大的,就是没教养。”
尤卿然看着那个平日温柔的生母说出这么恶毒的话,心倏然变冷。
笑话。
口口声声说是她血脉至亲的人,对她恶言相向;毫无血缘关系的人,却视她如珍宝。
自那日起,尤卿然便没喊过一声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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