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北地·云州。
云州的军队方才同锻奴打完一场仗,军队这两日都在收拾战场,清点伤亡。
戚摇光便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。
云州平日里黄沙漫天,今日却破天荒下起一场大雨。城楼上的新旧血迹被冲刷而去,露出底下石砖的真实面貌来。
他一手按住城墙,眺目沉思。
整个云州城被笼在灰色的滂沱暴雨中,天边黑云欲压,狂风卷得头顶军旗猎猎,好似亡灵悲鸣。
萧云佑上来寻人时,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少年将军挺拔俊秀,剑眉星目,置身于晦暗天地之间,好似生出一杆傲骨铮铮的青竹,虽还没有巨树那样遮风挡雨的气魄,却已初现沉稳可靠的将才之风。
他出声打破了对方的沉默,道:“纯钧,京中圣人传了诏令来,我阿爹今岁大败锻奴,圣心大安,朝廷使节正在商讨锻奴岁贡数量,等到谈判完毕,阿爹便可返京!”
戚摇光闻言,面上并没有什么欣喜之色,只是微微颔首。
萧云佑并不意外见到他如此神情,戚摇光年少持重,军中名义上是楚国公主管,可实则一切军务早就压在了戚摇光身上,连他这个国公世子都难望其项背。
他想了想,便又说:“此行回去,你同公主便能夫妻团聚了。”
若非他提起,戚摇光是很难想起来,自己已经成亲了,而他的夫人,便是楚国公的外甥女,郢朝的明华长公主江清月。
其实她也未必期盼自己回去,戚摇光心中一清二楚。他同这位长公主,乃是阴差阳错之下缔结了婚约,拜完堂他便头也不回地奔赴云州,在云州一年,夫妇二人唯有几回略显生硬的通信。
见他神情淡淡,萧云佑便道:“纯钧,我知道其实当初是我阿爹勉强你……”
戚摇光道:“义父于我有知遇之恩,我允诺他此生此世对公主殿下不离不弃,尽我所能待她好,护她周全。你放心。”
萧云佑欣慰地点点头。他是最知道这个好友的,他说出口的话,一诺千金,绝不更改。
待得他走后,戚摇光方才又望向远处山河。
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,不离不弃就很好了,哪能奢求什么两情相悦。
只盼那位公主也是个清醒明白人罢。
……
建邺·明华长公主府。
长公主府巧手工匠无数,正值春日,整个公主府都盈满香花绿柳,美不胜收。
园内一假山边,站了个粉色儒裙的小娘子,便是上门来探望的安和县主郁苏雪。她皱着眉头,撇着嘴说,“清月,近来都没瞧见那位,可是憋着什么坏要给我们使绊子呢?”
被她唤的娘子轻轻地摇着团扇,上头画着娇嫩的桃花,而扇后斜出一双带着些微笑意的眸子。
江清月前些时日感了风寒,如今才出病中,面色略有苍白,却不减她半分容光。明华长公主的美貌盛京皆知,如今这样看去,她果然生得极美,眉不画而翠,唇不点而朱,一颦一笑,很有些海棠微雨的妩媚。
江清月轻轻地咳了声,方才笑道:“我听说了一事,原是府中婢子们闲话叫我听了的,不知真假,兴许同淑华近日缺席春宴有关。”
郁苏雪忙道:“你口中却是从无妄言的,快说与我听听。”
江清月便道:“月前,孙太后命人备下了各地青年才俊的画像进京,预备着为淑华长公主择婿。可也不知为何,母女二人起了争执,孙太后一怒之下,禁了淑华的足,说她若是想不通,便不必出来了。”
她噗嗤一声笑起来,懒洋洋道:“也不知道是淑华瞧中了谁,才叫她发这样大的脾气。”
郁苏雪瞠目结舌,若非这话是从好友口中说出,她是断不敢信的。江清颖那么个眼高于顶的性子,能叫她非君不嫁的,得是什么出色人才?
只是……
郁苏雪又有些疑惑:“一国帝姬,既然是瞧中了谁,下嫁便是,孙太后为什么发怒?那人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?”
江清月道: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
她美目往下瞥了一眼,此处地势极高,整个园子的美景尽收眼底。她享受着难得的清闲,口中只是道:“总归,江清颖喜欢谁,并不要紧,孙太后只看得上那些家世优渥的郎君。”
她平日便极大胆,当朝的皇帝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,如今年岁渐长眼见就要亲政,虽还受孙太后掣肘,可江清月一贯不将她放在眼里。至于淑华长公主江清颖就更不必说,两人从才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掐架,两年前,更是闹出过惊天动地的丑闻。
郁苏雪恍然说:“难道是宁三郎?”
半年前,淑华长公主瞧中了宁家三郎君宁缺,听说险些连婚事都定下了。那宁缺年纪轻轻便为六部侍郎,孙太后也很满意,可婚约最后却不了了之,只因宁缺大庭广众之下,说道天家二位帝姬,他唯独欣赏明华,要娶,也只会娶明华。
须知当时明华已是有妇之夫,且夫君远在云州卫国戍边,这话不仅打了淑华和孙太后的脸,还把江清月也陷入了两难之地,朝臣闻此,甚嚣尘上,因而事发不久,宁侍郎便自断前程,自请外放。
此事之后,淑华长公主与江清月的矛盾彻底爆发,这半年来,几次相见都闹得不欢而散,连皇帝都一度担心孙太后会不会对江清月下黑手。
江清月冷笑道:“自然不是宁三郎,他当日被孙太后母女逼得断了前程,他的画像又如何能放上孙太后案前。”
郁苏雪叹了口气,旋即又嘟囔道:“不论怎么样,能供她挑选之人,总是比不过戚将军的。”
江清月摇着团扇的手一顿。
若非好友提起,她总是会想不起来,自己乃是嫁了人的。
当初因着她昏迷不醒,她舅舅楚国公死马当作活马医,听了高僧的话,要一个属虎的名中带光的男子娶她冲喜,他身边的副将戚摇光被迫赶鸭子上架。后来楚国公军队还没离京多久,她从昏迷中醒来,也只好无奈地接受自己已然嫁为人妇的事实。
这一年来,二人虽为夫妻,可却连最基本的书信往来都是寥寥。
可她其实对这位夫婿还是挺满意的。
旁的不说,容貌一项,明华自个儿艳绝京都,戚摇光当初甫一随英国公进京,也是惊艳四座的美男子,她虽未亲眼见过,可至今坊间都还流传着几位贵女为了争看戚将军大打出手的笑话;论本事,他虽出身寒门,可也是国公义子,战功赫赫,又有明华的关系在,将来位列勋贵又有何难。
最妙的还是,这样千好万好的男人,他远在边疆,而且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。
京城贵女有三喜,有权有势死夫君,戚摇光虽还活着,可管不着江清月半分,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第三喜,因而颇觉戚摇光是个让人满意的夫君。
江清月想着,淡淡笑了,道:“他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郁苏雪跟她身后走,又道:“只听说云州的仗已经打完,圣人叫楚国公回京,大部队已经在路上了。戚将军随他……去也有一载有余,此番立了大功回京,你面上有光,夫妻也能团聚。”
江清月面上带笑,笑容之中却有些嘲讽,只道:“我乃一国长公主,难道还图他那点儿军功不成?”
郁苏雪哼了一声,说:“那不一样嘛!”
旋即托着脸畅想道:“待戚将军回京之后,你二人郎才女貌一双佳偶,必然能叫那些个看不得你好的嫉恨无比!”
江清月想得可没她那么美好,扯了扯嘴角,无奈地道:“佳偶不敢想,原也不图他什么,两个人相安无事,彼此给足面子也就是了。”
可没过多久,江清月的贴身婢子从外走来,禀报道:“公主,楚国公夫人使人来说,楚国公同戚将军一行已到了城外,不久便能归家。”
江清月神情大变,忙问:“此事为真?”
不是说人还在路上吗,怎么就忽然回来了?
郁苏雪却忙推搡她,兴致勃勃地道:“快去快去,他们一会儿要进宫面圣,必然是现在国公府歇脚,你总要去见一见表示敬意,回头记得同我说戚将军好不好看昂!”
江清月无奈,只能回房去换了身出门的衣裳,乘着马车赶去了英国公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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戚摇光闻言,面上并没有什么欣喜之色,只是微微颔首。
萧云佑并不意外见到他如此神情,戚摇光年少持重,军中名义上是楚国公主管,可实则一切军务早就压在了戚摇光身上,连他这个国公世子都难望其项背。
他想了想,便又说:“此行回去,你同公主便能夫妻团聚了。”
若非他提起,戚摇光是很难想起来,自己已经成亲了,而他的夫人,便是楚国公的外甥女,郢朝的明华长公主江清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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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他神情淡淡,萧云佑便道:“纯钧,我知道其实当初是我阿爹勉强你……”
戚摇光道:“义父于我有知遇之恩,我允诺他此生此世对公主殿下不离不弃,尽我所能待她好,护她周全。你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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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内一假山边,站了个粉色儒裙的小娘子,便是上门来探望的安和县主郁苏雪。她皱着眉头,撇着嘴说,“清月,近来都没瞧见那位,可是憋着什么坏要给我们使绊子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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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清月轻轻地咳了声,方才笑道:“我听说了一事,原是府中婢子们闲话叫我听了的,不知真假,兴许同淑华近日缺席春宴有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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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苏雪又有些疑惑:“一国帝姬,既然是瞧中了谁,下嫁便是,孙太后为什么发怒?那人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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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初因着她昏迷不醒,她舅舅楚国公死马当作活马医,听了高僧的话,要一个属虎的名中带光的男子娶她冲喜,他身边的副将戚摇光被迫赶鸭子上架。后来楚国公军队还没离京多久,她从昏迷中醒来,也只好无奈地接受自己已然嫁为人妇的事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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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贵女有三喜,有权有势死夫君,戚摇光虽还活着,可管不着江清月半分,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第三喜,因而颇觉戚摇光是个让人满意的夫君。
江清月想着,淡淡笑了,道:“他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郁苏雪跟她身后走,又道:“只听说云州的仗已经打完,圣人叫楚国公回京,大部队已经在路上了。戚将军随他……去也有一载有余,此番立了大功回京,你面上有光,夫妻也能团聚。”
江清月面上带笑,笑容之中却有些嘲讽,只道:“我乃一国长公主,难道还图他那点儿军功不成?”
郁苏雪哼了一声,说:“那不一样嘛!”
旋即托着脸畅想道:“待戚将军回京之后,你二人郎才女貌一双佳偶,必然能叫那些个看不得你好的嫉恨无比!”
江清月想得可没她那么美好,扯了扯嘴角,无奈地道:“佳偶不敢想,原也不图他什么,两个人相安无事,彼此给足面子也就是了。”
可没过多久,江清月的贴身婢子从外走来,禀报道:“公主,楚国公夫人使人来说,楚国公同戚将军一行已到了城外,不久便能归家。”
江清月神情大变,忙问:“此事为真?”
不是说人还在路上吗,怎么就忽然回来了?
郁苏雪却忙推搡她,兴致勃勃地道:“快去快去,他们一会儿要进宫面圣,必然是现在国公府歇脚,你总要去见一见表示敬意,回头记得同我说戚将军好不好看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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