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狂兽之灾
一条飞索紧贴着地面旋转着飞入牛群之中,眨眼间又是一头野牛轰然倒地,野牛的四蹄被飞索缠得结结实实,倒地的野牛更是绊倒了好几头同伴。
抛出飞索之后,赫尔立刻转身狂奔,他朝着山谷边缘跑去,那边垂落着一根树藤。
身后野牛的鼻息已经清晰可闻,看到山崖就在眼前,赫尔连忙飞身跃起,突然间他感觉到小腿一阵微痛。
随着一记猛烈的撞击,碎石沙砾淅淅沥沥从山崖边上掉落下来,刚刚抓住树藤的赫尔,突然感到手里一松,只见大片的树藤垂落了下来。
失去支撑,赫尔立刻掉落下来,将眼睛一闭,他以为这一次肯定在劫难逃。
背上传来轻微的撞击,赫尔首先感觉到的就是滑溜溜的牛背,他居然掉在了一头牛的身上,完全是自然反应,赫尔用力一撑立刻跳了起来,他踩着牛背朝着崖边奔去。
野牛群沸腾了,每一头野牛都伸长了脖颈,“哞哞”地怒吼着,并且疯狂地跳跃、耸动着那宽厚的背脊。
幸好赫尔掉落的地方是在悬崖边缘,所以他踏过两头野牛便爬上了树藤,这一次树藤的根,扎得结实了许多。
看着脚下疯狂的牛群,赫尔知道自己暂时还算安全,他将左腿稍稍提起来一些,小腿近脚踝的地方撕开了一条口子,是跳跃起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被牛角划的。
朝着下面看了一眼,赫尔看到一头一边犄角断折,背上落满了灰尘的野牛,刚才猛撞山崖以至于让他掉落下来的,同样也是这个家伙。
赫尔检查了一下伤势,他无法通过疼痛的感觉来判断伤势的严重程度,这可以算是凭空获得力量所付出的代价。
当初在对他们这些间谍进行调整的时候,其他的感知力被不同程度予以增强,只有皮肤的感觉被削弱。
这件事曾经让赫尔感到异常郁闷,因为对于一个裁缝来说,触觉远比其他任何一种感觉都来得重要,没有了灵敏的触觉,他只能够依靠用眼睛看,来确定衣料的品质。
同样也正是这个原因,让赫尔放弃了以裁缝做为职业,掩饰自己的间谍身分的想法,因为他无法容忍多年努力成为泡影这个事实。
突然间,一阵轻锐的啸叫声让赫尔猛地清醒过来。
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,危急之中他猛地放开手里的树藤,身体立刻往下滑落,这是身处于半空之中的他,唯一能够躲避的办法。
仿佛有一把利刃刮过肩膀,肩膀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,还没有等到赫尔有所反应,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经遮盖住他的头顶上方。
眼前的景象让赫尔感到浑身颤栗,他看到头顶上趴着一条大蜥蜴,不算尾巴,这条大蜥蜴的身体就有三米多,蜥蜴的身体和他差不多粗,这让那条蜥蜴显得颇为修长。
如果单单只是身形巨大,还不至于让赫尔感到如此害怕,他真正害怕的原因是,这条大蜥蜴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,完全展开绝对超过十米,除了翅膀之外,这条大蜥蜴还有一对大而且有力的后腿,末端更是长着一双可怕的利爪。
一阵狂风卷起,那头大蜥蜴呼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,那狰狞的头部不停地晃动着。
此刻赫尔只能够背靠着悬崖,转过身来,他手握着锋利的手术刀,和那头大蜥蜴对峙着。
正在这时候,头顶上又传来一声啸叫声,另外一头大蜥蜴的身影从头顶上方划过。
这让赫尔的精神为之崩溃。
只是,另外一头蜥蜴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,那头蜥蜴稍稍收拢了翅膀,朝着山谷底下飞落,它的目标好像是那些倒地不起的野牛。
一股强烈的风迎面扑来,赫尔连忙举起左臂,盘卷缠绕着树藤的手臂,正如他设想的那样,如同一面盾牌般挡住了那对巨大的利爪。
不过赫尔很快意识到他的盾牌不够大,因为那头大蜥蜴除了利爪之外,还有满嘴锋利的牙齿,看到久战不下,它伸长了脖颈朝着赫尔撕咬过来。
随着“嘶啦”一声,头罩被整个扯了下来,露出赫尔那异常苍白的脸色,死里逃生的他立刻意识到,这恐怕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将手猛地一抽,左手从树藤盘成的筒子里面抽了出来,没有了手臂的支撑,树藤立刻散乱开来,将那头大蜥蜴的脚爪缠绕了起来。
赫尔正打算逃跑,但是突然间他灵机一动,刚才掉落到牛背之上的经历,让他想到了一件事情。
攀住树藤双腿对准崖壁用力蹬踩,赫尔一个反身后空翻,荡到了那头大蜥蜴的背后。
这头大蜥蜴的背后正中央长着一排竖立着的棘刺,那棘刺根根都有两寸长,手指粗细。
看到这些棘刺,赫尔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用双腿紧紧环住这头大蜥蜴,赫尔刻意让身体稍微朝右偏了一点,让那些棘刺扎在右半边的肉里,他的左手则牢牢抓住左侧翅膀的根部。
用力握紧手术刀,对准翅膀根部猛地就是一刀,这头大蜥蜴浑身披满着“厚甲”,唯独翅膀上除了一些细小的鳞片,并没有厚甲存在。
又是一声刺耳的啸叫,不过这一次的叫声的意义,显然和前两次不同。
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,赫尔仿佛能够听懂叫声的意义,他连忙回转头来,就看到远处另外那头大蜥蜴正一边奔跑着,一边扑腾着翅膀,在它身后,可以看到一头野牛身上已经撕开一道非常巨大的口子。
已经顾不得对付被树藤缠住的那头大蜥蜴,赫尔一心一意想要快些从这里逃脱,但是随着一阵剧痛,他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被紧紧地锁住,丝毫动弹不得。
耳边清晰可闻身后那翅膀拍打的声音,在这样近的距离,他甚至能够分辨出翅尖破开空气发出的尖利啸声。
一刀、两刀,带着无尽的怒火和绝望,带着即将面对死亡的悲哀,赫尔举起了手中的手术刀,疯狂地割划着翅膀根部。
腥臭的味道从身后传来,那强劲的风同样在告诉赫尔,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,他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赫尔并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致命一击,他只听到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阵尖啸。
一切都仿佛停止了一般,只有那尖啸声在山谷间一遍又一遍回响。
当赫尔重新睁开眼睛,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悬崖边,穆恩那熟悉的身影,以及他手里握着的巨大弩弓。
紧接着他感到身体一震,竟然被抛飞了起来,那头大蜥蜴放开了原本紧紧锁住他的爪子,拼命扑扇着受伤的翅膀,仿佛想要从树藤的纠缠之中挣脱出来。
在半空之中重新寻找回平衡感,赫尔对准野牛群落了下去,他的双脚准确地落在了牛背上,身体往下一蹲消去掉落时的冲击力。
踩着牛背,赫尔从一头牛的身上跳到另外一头牛的身上,虽然这样做非常冒险,不过万一落到地面上肯定更加危险。
这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,百忙之中回头一看,只见悬崖边上,那两头大蜥蜴正和野牛群陷入激战之中。
那两头蜥蜴着实厉害,其中的一只根本就是在垂死挣扎,它的身上鲜血淋漓,胸口正中央穿透出半尺长的箭头,除了这处箭伤之外,胸口和腹部还有好几处往外冒血,那恐怕是愤怒的野牛们的杰作。
另外那条蜥蜴时而扑扇一下受伤的翅膀,让身体稍稍飞离地面,占据空中优势的它,完全显露出那对利爪的威力。
赫尔飞快逃离了那惨烈厮杀的战场,让他庆幸的是野牛是合群的动物,当一部分成员正陷入苦战的时候,其他野牛不会随意散开去追赶另外一个敌人。
捡拾起附近的飞索,赫尔有一种直觉,他必须将那头大蜥蜴除掉。
用力挥舞着飞索,这是他运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工具,松开末端,飞索快速旋转着朝前飞去,赫尔并没有刻意瞄准,这就是三头飞索的好处,只要任何一部分碰到目标,飞索就会自动缠绕上去,将猎物紧紧绑住。
将飞索接二连三地抛了出去,赫尔意外地发现,自己在无意间封死了那头蜥蜴所有的退路,飞索大部分缠在了那对巨大的翅膀上面。
不过真正致命的是,缠绕在它翅膀上的飞索和垂落的树藤纠缠在了一起,而且随着那条蜥蜴越来越显得笨拙的飞舞,树藤渐渐被绕了进去。
看到这番景象,赫尔终于松了一口气,他朝着山谷边缘奔去。
当赫尔站立在悬崖边上的时候,他的心中升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喜悦,以至于连穆恩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。
等到赫尔醒悟过来的时候,他惊讶地发现,穆恩似乎并没有为此警告他的意思,反而站立在他的身边,用深沉而又凝重的眼神,看着山谷下那激战的场面。
沉默了许久之后,穆恩叹了口气说道:“死里逃生的感觉怎么样?你是否从中有所感悟?”
正当赫尔暗自品味着这番话的时候,天空中又传来一阵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啸叫声。
“快走!”赫尔只听到穆恩大喝一声,还没有等到他有所反应,已经被老头一把拖住,猛拽着飞奔进树林。
“你有机会看到真正的逃脱技术了。”说着,穆恩迅速跑到自己的树屋下,只见他做了一个手势,两条猎狗立刻一先一后跳了下来。
“你也去把你的狗弄下来。”老头道。
他迅速解开绑在树干上的索结,眨眼间,绳索如同活蛇一般在树枝间游来游去,紧接着就听呼的一声,头顶上那个全部由绳索组成的树屋,整个掉了下来,原本的树屋此刻变成了一张巨网,将所有的行李全都紧紧包裹在里面。
这个“大包袱”的底下,压着一辆样子古怪的小车,只有半米宽,两米长,十六个轮子安在雪橇一样的支架上面。
半分钟都不到,赫尔同样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树屋,所有的行李全都装在一辆一模一样的小车上,小车被套在猎狗的身上。
老头在前,赫尔跟在后面,两个人行色匆匆,自从进入魔鬼山脉以来,赫尔第一次看到老头显露出这样一副模样。
逃出去有差不多两公里远,赫尔听到身后传来一片尖锐刺耳的啸叫声,紧接着就看到成群的动物从远处狂奔而来。
突然间一阵呼啸声从头顶上传来,十几头大蜥蜴穿透树冠的缝隙,带着大片的断枝落叶扑了下来。
它们显然根本就不打算捕猎,而是随意抓起一头奔逃之中的动物,将它们带到半空,然后扔下去,那情景让赫尔感到害怕极了。
逃了整整一天,等到太阳渐渐落山之后,穆恩老头才稍微放缓了一些速度。
在接下来一路上,赫尔真正见识了老头的实力。
老头时而会停下来四下张望一番,然后才继续上路,赫尔知道那是老头在观察四周,以便确定有没有危险存在。
让赫尔感到信服的是,一路上老头的判断完全准确,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有威胁的野兽,稍微有点分量的就只有一头豹子、一头棕熊。
那头豹子显然肚子不饿,所以大家相安无事,而那头棕熊稍微露出一些敌意,额头上就钉了一根弩矢。
进入魔鬼山脉的时候,整整走了七天,回去却只花了三天,为了赶路,每天他们只睡四个小时,这绝对是真正的逃亡。
在逃跑的路上,赫尔终于见识到了老头的高明,和他数十年来在魔鬼山脉花费的心血。
老头能够在魔鬼山脉闯荡数十年,确实有他的道理,他在魔鬼山脉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异常安全,而又隐蔽的藏身之处,其中的一些藏身之处里面,甚至还封藏了淡水、药品和食物。
在第三天傍晚,两个人终于出了魔鬼山脉,但是当赫尔看到小镇,小镇的景象令他彻底惊呆了。
原本热闹非常的雪露特,此刻显得冷冷清清,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,甚至连窗户玻璃也用厚实的木条完全封了起来。
和充满了惊诧的赫尔不同,穆恩好像早已经知道会发生些什么。
“给你一刻钟收拾必须带走的东西,一刻钟之后我来接你。”穆恩用异常淡漠的语气说道。
但是赫尔却在注意另外一样东西,他看到了自己的家。
他的家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战役,所有的窗户都被彻底破坏,屋子里面的很多东西都被扔到了外面。
不过最为凄惨的还是马厩,马厩的门敞开着,一条长长的干涸的血迹,从门口一直往前延伸了数米。
在家门口和老头暂时分手,赫尔推开那紧闭的栅栏门,驱赶着猎狗拉着小车进入了自己庄园。
打开房门,赫尔不敢让猎狗待在外面,那实在太过危险。
房间里面更显得凌乱,墙壁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深深的抓痕,所有的家俱全都翻倒在地,看上去简直像是被一群土匪闯入,并且洗劫过一样。
看着眼前的景象,赫尔呆滞了半天,幸好他终于想起穆恩的交代。
回到自己的卧室,壁橱的门仍旧紧紧地锁着,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,那些大蜥蜴不懂得开锁,实在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。
赫尔将衣服装进了箱子,然后拎着箱子返回大厅。
地窖同样也没有遭到“洗劫”,赫尔将那辆奇怪的小车拖进了地窖里面。
对于赫尔来说,较为重要的东西全都藏在这里。
从保险柜之中,将魔法书、笔记本全都取了出来,一起装入行李箱,将那根豪华的枪带系在腰间,两把手枪插在了枪套之中。
锁好地窖的门,赫尔推了一张大橱过来将门挡住,他这才感到稍微放心了一些。
虽然此刻房门锁不锁已经没有意义,不过赫尔还是将房门锁了起来,然后静静地站立在门口等候,他的手里拎着手提箱,身边跟着那些猎狗。
几分钟之后,穆恩赶着一辆马车过来,那是一辆鼠笼车,里面可以坐得下四个人,只是显得有些拥挤,两张双人座椅背靠背放置,正前方的车门被两根支杆撑起着,撑起的车门又能够起到遮阳的顶棚的作用。
穆恩坐在前排左侧的座位上,他同样也是马车的车夫。
和其他的鼠笼车不同的是,拉车的马的身上居然也盖着几块挡板,看上去就像是几个世纪以前那些纵横战场的重装甲骑兵的战马。
将所有的猎狗全都驱赶到后面的笼子里面,赫尔坐在穆恩的右侧,行李箱放在了后排座位上,老头扬起马鞭轻轻一挥,马车驶上了那空荡荡的大道。
雪露特的身影渐渐远去,赫尔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是那些大蜥蜴?”
穆恩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:“在雪露特,这种事情经常发生,魔鬼山脉里面的猛兽,有些报复心非常重,它们一旦被激怒,不找到激怒它们的罪魁祸首,绝对不会罢休。
“为了发泄怒气,它们甚至会袭击小镇和过路人,一直以来,这种时不时会发生的事情,被称作为‘周边狂兽之灾’,所以你在其他人的面前,最好永远别提起曾经发生的那件事情。”
赫尔连忙点头,他自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,他便是引起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。
“‘周边狂兽之灾’会持续多久?”赫尔问道,他原本还打算问,会有多少人丧命在这场灾难之中,总算及时收住了嘴巴。
“或许是几天,也有可能会持续几个月,这主要看那头被激怒的家伙,什么时候平息怒火或者被人杀掉。”
老头仿佛在思索些什么,他的回答或许触动到了某件往事,神情渐渐显得黯然下来。
“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逃?把那头大蜥蜴干掉,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?”赫尔问道。
会说出这番话,多多少少是因为他想要让心情不再那么沉重,此刻的他感觉到一丝愧疚。
老头板着面孔,似乎对赫尔的这番话相当不满意,“你肯定没有仔细看我给你的书,那种大蜥蜴真实的名称是‘棘刺翼手蜥龙’。
“在食肉龙里面,棘刺翼手蜥龙是不多的群居性龙,这种龙相当聪明而且非常记仇,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野牛谷现在恐怕已经连一头活着的野牛都没有了。
“就算是我,面对一群棘刺翼手蜥龙,也必死无疑,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而且是一个老人。
“不过你用不着太过担忧,雪露特虽然偏僻,其实非常重要,贝鲁人如果想要布朗顿安稳,他们肯定会派军队来。”
雪露特再一次遭遇到“狂兽之灾”的消息,早已经传到附近的城镇,所以一路上,赫尔看到很多小镇拥挤着许多马车,其中大部分是原本打算通过雪露特的商队。
因为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赶路,所以穆恩的马车跑得很快,为了节省时间,老头甚至连夜赶路,对于能够在魔鬼山脉之中自由出入的他来说,赶夜路根本就算不上难事。
看到老头如此辛苦,赫尔当然也不好意思睡觉,虽然从逃亡到现在已经四天,他确实已经相当困倦。
幸亏当初调整的时候,对他的耐力有所增强,所以强行振奋精神,赫尔总算还可以支撑下去。
暗中把自己和穆恩老头一比,赫尔感到有些灰心丧气,经过身体调制的他,居然比不上一个年迈的老头,这让他实在有些难以想象,穆恩老头年轻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番风采。
闲着无事,赫尔将这将近一个月时间里面的收获,在脑子里面回想了一遍,特别是最后那几天的逃亡经历。
让赫尔感到最有收获的是,他发现学到的这些东西,并不是只能够用在魔鬼森林之中,那严苛的丛林法则,对于此刻的他同样也非常适用。
这是原本只是希望能够依靠狩猎,来提升力量的他,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。
这绝对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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抛出飞索之后,赫尔立刻转身狂奔,他朝着山谷边缘跑去,那边垂落着一根树藤。
身后野牛的鼻息已经清晰可闻,看到山崖就在眼前,赫尔连忙飞身跃起,突然间他感觉到小腿一阵微痛。
随着一记猛烈的撞击,碎石沙砾淅淅沥沥从山崖边上掉落下来,刚刚抓住树藤的赫尔,突然感到手里一松,只见大片的树藤垂落了下来。
失去支撑,赫尔立刻掉落下来,将眼睛一闭,他以为这一次肯定在劫难逃。
背上传来轻微的撞击,赫尔首先感觉到的就是滑溜溜的牛背,他居然掉在了一头牛的身上,完全是自然反应,赫尔用力一撑立刻跳了起来,他踩着牛背朝着崖边奔去。
野牛群沸腾了,每一头野牛都伸长了脖颈,“哞哞”地怒吼着,并且疯狂地跳跃、耸动着那宽厚的背脊。
幸好赫尔掉落的地方是在悬崖边缘,所以他踏过两头野牛便爬上了树藤,这一次树藤的根,扎得结实了许多。
看着脚下疯狂的牛群,赫尔知道自己暂时还算安全,他将左腿稍稍提起来一些,小腿近脚踝的地方撕开了一条口子,是跳跃起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被牛角划的。
朝着下面看了一眼,赫尔看到一头一边犄角断折,背上落满了灰尘的野牛,刚才猛撞山崖以至于让他掉落下来的,同样也是这个家伙。
赫尔检查了一下伤势,他无法通过疼痛的感觉来判断伤势的严重程度,这可以算是凭空获得力量所付出的代价。
当初在对他们这些间谍进行调整的时候,其他的感知力被不同程度予以增强,只有皮肤的感觉被削弱。
这件事曾经让赫尔感到异常郁闷,因为对于一个裁缝来说,触觉远比其他任何一种感觉都来得重要,没有了灵敏的触觉,他只能够依靠用眼睛看,来确定衣料的品质。
同样也正是这个原因,让赫尔放弃了以裁缝做为职业,掩饰自己的间谍身分的想法,因为他无法容忍多年努力成为泡影这个事实。
突然间,一阵轻锐的啸叫声让赫尔猛地清醒过来。
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,危急之中他猛地放开手里的树藤,身体立刻往下滑落,这是身处于半空之中的他,唯一能够躲避的办法。
仿佛有一把利刃刮过肩膀,肩膀上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,还没有等到赫尔有所反应,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经遮盖住他的头顶上方。
眼前的景象让赫尔感到浑身颤栗,他看到头顶上趴着一条大蜥蜴,不算尾巴,这条大蜥蜴的身体就有三米多,蜥蜴的身体和他差不多粗,这让那条蜥蜴显得颇为修长。
如果单单只是身形巨大,还不至于让赫尔感到如此害怕,他真正害怕的原因是,这条大蜥蜴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,完全展开绝对超过十米,除了翅膀之外,这条大蜥蜴还有一对大而且有力的后腿,末端更是长着一双可怕的利爪。
一阵狂风卷起,那头大蜥蜴呼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中,那狰狞的头部不停地晃动着。
此刻赫尔只能够背靠着悬崖,转过身来,他手握着锋利的手术刀,和那头大蜥蜴对峙着。
正在这时候,头顶上又传来一声啸叫声,另外一头大蜥蜴的身影从头顶上方划过。
这让赫尔的精神为之崩溃。
只是,另外一头蜥蜴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,那头蜥蜴稍稍收拢了翅膀,朝着山谷底下飞落,它的目标好像是那些倒地不起的野牛。
一股强烈的风迎面扑来,赫尔连忙举起左臂,盘卷缠绕着树藤的手臂,正如他设想的那样,如同一面盾牌般挡住了那对巨大的利爪。
不过赫尔很快意识到他的盾牌不够大,因为那头大蜥蜴除了利爪之外,还有满嘴锋利的牙齿,看到久战不下,它伸长了脖颈朝着赫尔撕咬过来。
随着“嘶啦”一声,头罩被整个扯了下来,露出赫尔那异常苍白的脸色,死里逃生的他立刻意识到,这恐怕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将手猛地一抽,左手从树藤盘成的筒子里面抽了出来,没有了手臂的支撑,树藤立刻散乱开来,将那头大蜥蜴的脚爪缠绕了起来。
赫尔正打算逃跑,但是突然间他灵机一动,刚才掉落到牛背之上的经历,让他想到了一件事情。
攀住树藤双腿对准崖壁用力蹬踩,赫尔一个反身后空翻,荡到了那头大蜥蜴的背后。
这头大蜥蜴的背后正中央长着一排竖立着的棘刺,那棘刺根根都有两寸长,手指粗细。
看到这些棘刺,赫尔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用双腿紧紧环住这头大蜥蜴,赫尔刻意让身体稍微朝右偏了一点,让那些棘刺扎在右半边的肉里,他的左手则牢牢抓住左侧翅膀的根部。
用力握紧手术刀,对准翅膀根部猛地就是一刀,这头大蜥蜴浑身披满着“厚甲”,唯独翅膀上除了一些细小的鳞片,并没有厚甲存在。
又是一声刺耳的啸叫,不过这一次的叫声的意义,显然和前两次不同。
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,赫尔仿佛能够听懂叫声的意义,他连忙回转头来,就看到远处另外那头大蜥蜴正一边奔跑着,一边扑腾着翅膀,在它身后,可以看到一头野牛身上已经撕开一道非常巨大的口子。
已经顾不得对付被树藤缠住的那头大蜥蜴,赫尔一心一意想要快些从这里逃脱,但是随着一阵剧痛,他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被紧紧地锁住,丝毫动弹不得。
耳边清晰可闻身后那翅膀拍打的声音,在这样近的距离,他甚至能够分辨出翅尖破开空气发出的尖利啸声。
一刀、两刀,带着无尽的怒火和绝望,带着即将面对死亡的悲哀,赫尔举起了手中的手术刀,疯狂地割划着翅膀根部。
腥臭的味道从身后传来,那强劲的风同样在告诉赫尔,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,他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赫尔并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致命一击,他只听到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阵尖啸。
一切都仿佛停止了一般,只有那尖啸声在山谷间一遍又一遍回响。
当赫尔重新睁开眼睛,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悬崖边,穆恩那熟悉的身影,以及他手里握着的巨大弩弓。
紧接着他感到身体一震,竟然被抛飞了起来,那头大蜥蜴放开了原本紧紧锁住他的爪子,拼命扑扇着受伤的翅膀,仿佛想要从树藤的纠缠之中挣脱出来。
在半空之中重新寻找回平衡感,赫尔对准野牛群落了下去,他的双脚准确地落在了牛背上,身体往下一蹲消去掉落时的冲击力。
踩着牛背,赫尔从一头牛的身上跳到另外一头牛的身上,虽然这样做非常冒险,不过万一落到地面上肯定更加危险。
这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,百忙之中回头一看,只见悬崖边上,那两头大蜥蜴正和野牛群陷入激战之中。
那两头蜥蜴着实厉害,其中的一只根本就是在垂死挣扎,它的身上鲜血淋漓,胸口正中央穿透出半尺长的箭头,除了这处箭伤之外,胸口和腹部还有好几处往外冒血,那恐怕是愤怒的野牛们的杰作。
另外那条蜥蜴时而扑扇一下受伤的翅膀,让身体稍稍飞离地面,占据空中优势的它,完全显露出那对利爪的威力。
赫尔飞快逃离了那惨烈厮杀的战场,让他庆幸的是野牛是合群的动物,当一部分成员正陷入苦战的时候,其他野牛不会随意散开去追赶另外一个敌人。
捡拾起附近的飞索,赫尔有一种直觉,他必须将那头大蜥蜴除掉。
用力挥舞着飞索,这是他运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工具,松开末端,飞索快速旋转着朝前飞去,赫尔并没有刻意瞄准,这就是三头飞索的好处,只要任何一部分碰到目标,飞索就会自动缠绕上去,将猎物紧紧绑住。
将飞索接二连三地抛了出去,赫尔意外地发现,自己在无意间封死了那头蜥蜴所有的退路,飞索大部分缠在了那对巨大的翅膀上面。
不过真正致命的是,缠绕在它翅膀上的飞索和垂落的树藤纠缠在了一起,而且随着那条蜥蜴越来越显得笨拙的飞舞,树藤渐渐被绕了进去。
看到这番景象,赫尔终于松了一口气,他朝着山谷边缘奔去。
当赫尔站立在悬崖边上的时候,他的心中升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喜悦,以至于连穆恩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。
等到赫尔醒悟过来的时候,他惊讶地发现,穆恩似乎并没有为此警告他的意思,反而站立在他的身边,用深沉而又凝重的眼神,看着山谷下那激战的场面。
沉默了许久之后,穆恩叹了口气说道:“死里逃生的感觉怎么样?你是否从中有所感悟?”
正当赫尔暗自品味着这番话的时候,天空中又传来一阵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啸叫声。
“快走!”赫尔只听到穆恩大喝一声,还没有等到他有所反应,已经被老头一把拖住,猛拽着飞奔进树林。
“你有机会看到真正的逃脱技术了。”说着,穆恩迅速跑到自己的树屋下,只见他做了一个手势,两条猎狗立刻一先一后跳了下来。
“你也去把你的狗弄下来。”老头道。
他迅速解开绑在树干上的索结,眨眼间,绳索如同活蛇一般在树枝间游来游去,紧接着就听呼的一声,头顶上那个全部由绳索组成的树屋,整个掉了下来,原本的树屋此刻变成了一张巨网,将所有的行李全都紧紧包裹在里面。
这个“大包袱”的底下,压着一辆样子古怪的小车,只有半米宽,两米长,十六个轮子安在雪橇一样的支架上面。
半分钟都不到,赫尔同样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树屋,所有的行李全都装在一辆一模一样的小车上,小车被套在猎狗的身上。
老头在前,赫尔跟在后面,两个人行色匆匆,自从进入魔鬼山脉以来,赫尔第一次看到老头显露出这样一副模样。
逃出去有差不多两公里远,赫尔听到身后传来一片尖锐刺耳的啸叫声,紧接着就看到成群的动物从远处狂奔而来。
突然间一阵呼啸声从头顶上传来,十几头大蜥蜴穿透树冠的缝隙,带着大片的断枝落叶扑了下来。
它们显然根本就不打算捕猎,而是随意抓起一头奔逃之中的动物,将它们带到半空,然后扔下去,那情景让赫尔感到害怕极了。
逃了整整一天,等到太阳渐渐落山之后,穆恩老头才稍微放缓了一些速度。
在接下来一路上,赫尔真正见识了老头的实力。
老头时而会停下来四下张望一番,然后才继续上路,赫尔知道那是老头在观察四周,以便确定有没有危险存在。
让赫尔感到信服的是,一路上老头的判断完全准确,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有威胁的野兽,稍微有点分量的就只有一头豹子、一头棕熊。
那头豹子显然肚子不饿,所以大家相安无事,而那头棕熊稍微露出一些敌意,额头上就钉了一根弩矢。
进入魔鬼山脉的时候,整整走了七天,回去却只花了三天,为了赶路,每天他们只睡四个小时,这绝对是真正的逃亡。
在逃跑的路上,赫尔终于见识到了老头的高明,和他数十年来在魔鬼山脉花费的心血。
老头能够在魔鬼山脉闯荡数十年,确实有他的道理,他在魔鬼山脉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异常安全,而又隐蔽的藏身之处,其中的一些藏身之处里面,甚至还封藏了淡水、药品和食物。
在第三天傍晚,两个人终于出了魔鬼山脉,但是当赫尔看到小镇,小镇的景象令他彻底惊呆了。
原本热闹非常的雪露特,此刻显得冷冷清清,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,甚至连窗户玻璃也用厚实的木条完全封了起来。
和充满了惊诧的赫尔不同,穆恩好像早已经知道会发生些什么。
“给你一刻钟收拾必须带走的东西,一刻钟之后我来接你。”穆恩用异常淡漠的语气说道。
但是赫尔却在注意另外一样东西,他看到了自己的家。
他的家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战役,所有的窗户都被彻底破坏,屋子里面的很多东西都被扔到了外面。
不过最为凄惨的还是马厩,马厩的门敞开着,一条长长的干涸的血迹,从门口一直往前延伸了数米。
在家门口和老头暂时分手,赫尔推开那紧闭的栅栏门,驱赶着猎狗拉着小车进入了自己庄园。
打开房门,赫尔不敢让猎狗待在外面,那实在太过危险。
房间里面更显得凌乱,墙壁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深深的抓痕,所有的家俱全都翻倒在地,看上去简直像是被一群土匪闯入,并且洗劫过一样。
看着眼前的景象,赫尔呆滞了半天,幸好他终于想起穆恩的交代。
回到自己的卧室,壁橱的门仍旧紧紧地锁着,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,那些大蜥蜴不懂得开锁,实在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。
赫尔将衣服装进了箱子,然后拎着箱子返回大厅。
地窖同样也没有遭到“洗劫”,赫尔将那辆奇怪的小车拖进了地窖里面。
对于赫尔来说,较为重要的东西全都藏在这里。
从保险柜之中,将魔法书、笔记本全都取了出来,一起装入行李箱,将那根豪华的枪带系在腰间,两把手枪插在了枪套之中。
锁好地窖的门,赫尔推了一张大橱过来将门挡住,他这才感到稍微放心了一些。
虽然此刻房门锁不锁已经没有意义,不过赫尔还是将房门锁了起来,然后静静地站立在门口等候,他的手里拎着手提箱,身边跟着那些猎狗。
几分钟之后,穆恩赶着一辆马车过来,那是一辆鼠笼车,里面可以坐得下四个人,只是显得有些拥挤,两张双人座椅背靠背放置,正前方的车门被两根支杆撑起着,撑起的车门又能够起到遮阳的顶棚的作用。
穆恩坐在前排左侧的座位上,他同样也是马车的车夫。
和其他的鼠笼车不同的是,拉车的马的身上居然也盖着几块挡板,看上去就像是几个世纪以前那些纵横战场的重装甲骑兵的战马。
将所有的猎狗全都驱赶到后面的笼子里面,赫尔坐在穆恩的右侧,行李箱放在了后排座位上,老头扬起马鞭轻轻一挥,马车驶上了那空荡荡的大道。
雪露特的身影渐渐远去,赫尔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是那些大蜥蜴?”
穆恩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:“在雪露特,这种事情经常发生,魔鬼山脉里面的猛兽,有些报复心非常重,它们一旦被激怒,不找到激怒它们的罪魁祸首,绝对不会罢休。
“为了发泄怒气,它们甚至会袭击小镇和过路人,一直以来,这种时不时会发生的事情,被称作为‘周边狂兽之灾’,所以你在其他人的面前,最好永远别提起曾经发生的那件事情。”
赫尔连忙点头,他自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,他便是引起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。
“‘周边狂兽之灾’会持续多久?”赫尔问道,他原本还打算问,会有多少人丧命在这场灾难之中,总算及时收住了嘴巴。
“或许是几天,也有可能会持续几个月,这主要看那头被激怒的家伙,什么时候平息怒火或者被人杀掉。”
老头仿佛在思索些什么,他的回答或许触动到了某件往事,神情渐渐显得黯然下来。
“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逃?把那头大蜥蜴干掉,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?”赫尔问道。
会说出这番话,多多少少是因为他想要让心情不再那么沉重,此刻的他感觉到一丝愧疚。
老头板着面孔,似乎对赫尔的这番话相当不满意,“你肯定没有仔细看我给你的书,那种大蜥蜴真实的名称是‘棘刺翼手蜥龙’。
“在食肉龙里面,棘刺翼手蜥龙是不多的群居性龙,这种龙相当聪明而且非常记仇,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野牛谷现在恐怕已经连一头活着的野牛都没有了。
“就算是我,面对一群棘刺翼手蜥龙,也必死无疑,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,而且是一个老人。
“不过你用不着太过担忧,雪露特虽然偏僻,其实非常重要,贝鲁人如果想要布朗顿安稳,他们肯定会派军队来。”
雪露特再一次遭遇到“狂兽之灾”的消息,早已经传到附近的城镇,所以一路上,赫尔看到很多小镇拥挤着许多马车,其中大部分是原本打算通过雪露特的商队。
因为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赶路,所以穆恩的马车跑得很快,为了节省时间,老头甚至连夜赶路,对于能够在魔鬼山脉之中自由出入的他来说,赶夜路根本就算不上难事。
看到老头如此辛苦,赫尔当然也不好意思睡觉,虽然从逃亡到现在已经四天,他确实已经相当困倦。
幸亏当初调整的时候,对他的耐力有所增强,所以强行振奋精神,赫尔总算还可以支撑下去。
暗中把自己和穆恩老头一比,赫尔感到有些灰心丧气,经过身体调制的他,居然比不上一个年迈的老头,这让他实在有些难以想象,穆恩老头年轻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番风采。
闲着无事,赫尔将这将近一个月时间里面的收获,在脑子里面回想了一遍,特别是最后那几天的逃亡经历。
让赫尔感到最有收获的是,他发现学到的这些东西,并不是只能够用在魔鬼森林之中,那严苛的丛林法则,对于此刻的他同样也非常适用。
这是原本只是希望能够依靠狩猎,来提升力量的他,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。
这绝对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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