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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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?”阿宝一惊,茶杯掉在桌上。
哐当的声音特别响,好几个人回头看她。
“也不怪你,我当时听了,都以为他瞎说。”程好义摇了摇头。
“那,那公粮呢?”阿宝急着问。
“他说订个数,再把地分下去以后。等到来年收成了,就把订好的粮食数量交上去,剩下的就是村民自个儿的。要是长得好,那剩下来的肯定够一家子吃,要是长不好,就得赔钱。”其实这主意并不差,可常人谁敢动这个念头,万一被人举报了,底下的人是不用担心,可上头出主意的说不定得坐牢。
这可是冒着生命风险的,就算有利可图,寻常人也不干。
“这……没听刘队说过。”
“你要是有这念头,可以去问问他。”也就是眼前的人是清水村出来的,要换个村儿的,程好义也不跟对方说了,免得别人说漏了嘴,刘向辉遭殃。
只要不是担风险的,这主意谁听了不说一声好。
要真推行了,清水村民就是先享受的人,肯定不会有人去举报,这点程好义相当放心。
刘向辉的想法,他了解的也不算多,就是简单地说了几句,生怕惹祸上身,当时就匆匆地走了,现在顶多是给阿宝一个机会,让她碰上了要把握。
程好义来得早,饭也吃得差不多。
厂里还有不少事,他不打算再耽搁,直接买了二十斤大米,扛回了厂。
陈小莺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头有些酸。
程好义可是附近肉联厂的厂长,那女人虽然年轻些,但也是从下边农村里出来的,别人都巴结不到的人,她偏偏还很熟一样地聊天说话,要是叫别人看见了,肯定很吃惊。
也不知道她有啥厉害的,一个两个地都抢着要跟她买东西。
陈小莺越想,越觉得烦躁。
等最后一个客人点的炒饭也上了桌,张师傅才用毛巾擦着汗,端着个盘子从灶台后头走出来,一脸歉意地跟阿宝说,“抱歉抱歉,终于忙,让你等半天了。”
他那后厨房是开放的,直接能看到大堂,知道阿宝等了半个多小时,张师傅心里过意不去,给阿宝送了一盘炒饭,“瞧你今天没点东西,这饭炒多了,你尝尝。”
一人一锅,怎么可能炒多。
这还不是普通的蛋炒饭,加了虾仁儿和火腿,米饭裹着蛋液,粒粒分明,虾油的鲜味透出来,一点也不输硬菜。
阿宝道了谢,“也没等多久,聊了会天,时间就到了。”
“这样的米,你有多少?”张师傅搬了张凳子坐下,开门见山地说,“就算你是村里头的,有地,但能有多大,能种多少?你也看到了,咱店里生意好,一天都要几十斤,要是量太少,买了也没多大用,还得是长期供应才成。”
“这点别担心,肯定够。”
队里一亩产量五百多斤,但福地却能翻一番,光是一亩就有千斤多,她种的虽然不多,但也有二三亩,供一家饭店月余总是够的。
再加上现在又播了一批新谷子,到时候早就长成了。
“真的?”张师傅一脸不太信的样子。
“之前没跟您说,我家租了附近邻居的地,等到稻子收成了,当做租金分出去,合起来租了有几亩,够供您这家店。”阿宝长的嫩,笑的又真诚,张师傅想了想,没理由怀疑,点着头说,“那就先来五百斤。”
五百斤看着多,但也就七十来块钱。
阿宝并没犹豫,点着头说,“等我回家借辆三轮车,就拉来给你。”
吃完炒饭,她在县城里转悠起来,总算租到了一辆三轮车,到了没人的地方把米袋装好,骑着去了工农饭店。
一个袋子就百斤,五百斤也不过五个大米袋。
等小工把米袋扛到了库房,张师傅就找来饭店的会计,结清了这笔账。
————
晚饭时间,贺家。
“上回你不是说要买猪崽,卫东问了刘队,说是可以。”刘小梅看起来很激动,好像买猪崽的是人她,“宝珍啊,你怎么想的?”
“问没问队长,能卖多少?”
“问倒是问了,但他也说不太上来。反正你又不可能买那么多,问了干啥。”刘小梅咬着筷子催促,“一只三四块,具体的等你买的时候,卫东直接跟你说。买几只,五只?会不会太多了,应该养不过来吧?”
阿宝笑了笑,“五六只哪里多,看看有没地吧。”
刘小梅打趣道,“人小心大,五六只还不够多呢,妈,你可得说说她。”
李月芳咳了声,“反正是宝珍的钱,她想买多少买多少,不过小梅说得对,钱不能乱花,还得想清楚了。咱家的后院,也就能养三四头,多了没地儿养。”
她知道阿宝这段时间挣了些钱,买猪是没问题,怕她脑子发热,一下子买多了,到时候没经验,又没地儿,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。
“知道了,妈。”
阿宝心里惦记着程好义说的话,想找个机会去大队。
没想到还不等她找上门,刘向辉自个儿就上了贺家。
“哎哟喂,刘队,今天咋会到这来啊?是谁做了啥错事不?”刘小梅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里看俩小孩,手里在择着豆子,心里头发紧,“又是来找老三?”
刘向辉可是副队长,有啥事儿都直接找张卫东的,会被他找上门,肯定是有啥重要的事情,不是有人犯了错,就是要通知啥事儿。
不管是哪种,都令刘小梅有些紧张。
她让贺立安看着丫丫,起身把刘向辉迎进厅子,正好碰到阿宝端着凉水走出来。
“刘队,喝点儿水。”
“客气了,听说贺叔病好了?恭喜啊。”
“是能下地走走,但还不能见风,还会咳嗽。”
“我都快一年没见着贺叔了,过年开会总算能出来露露面了。”
刘向辉跟刘小梅、阿宝两人说着话,听说他来了,李月芳急忙拽着贺成磊跑出来,额头挂着汗,“刘、刘队,有啥事儿啊?是不是你又干啥了!”她边说,边伸手去拧贺成磊的耳朵。
贺成磊扭开脸,避开了去,不满地说:“妈,大嫂不都跟你说我最近勤快得很,哪有功夫去干别的事,别有啥都往我这推,说不定刘队只是有事情要来通知。”
“有啥事儿不能广播啊,真是……”见贺成磊顶嘴,李月芳瞪他。
“李婶,你误会了,成磊真没犯啥错,确实是有事情要来问你们,有没打扰了?不然等你们吃过饭,我再来吧。”再早些队里还没下班,来了人也没齐,不好问,这些日子,他特地挑在这个时间到各家去窜门,就是为了问个答案。
如今也走了半个村儿了。
“别别别,快吃饭了,哪有叫你空着肚子出去的,有啥事情,饭桌上一起说也一样。”李月芳拉着刘向辉,她年纪大,是长辈,刘向辉不好拒绝,只得坐下来。
但也不打算等吃饭,毕竟趁着还不晚,打算多走几户人家。
“那我就打扰了。”刘向辉看了下,“成光呢,你让他也来吧,这事儿得一家子商量。”
李月芳心里犹疑,让刘小梅去叫贺成光。
没一会儿,除了贺晓晓以外的人就都齐了。
之所以不叫贺晓晓,是因为她还没成年,只是个孩子,做的决定没分量。
哪怕阿宝是寡妇,但也是代表了贺成明,所以她仍在场。
“是这样的,村里这两年粮食产量一直不太好,全村加起来,去年年产才不到十吨,社里头开会,连着两年批了咱们村效益差,但是没办法,咱们村的地靠近山脚下,附近还有个林子,荒的多,比不了其他几个村。”刘向辉叹着气,眉头皱出深深的川,“所以我才跟队里商量,要不把村里的地,按户分下去——”
“啥!!?”
李月芳是头一个失声喊出来的。
她这把年纪的人,都是经历过当年土地改革的,知道国家对土地的重视跟管控,听到刘向辉说的话,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惊吓,一副看疯子的模样看着刘向辉,“刘队,小刘,你这不是开玩笑吧?”
“李婶,这当然不是开玩笑,是为了村里考虑,也是为了大家。”刘向辉安抚她,“先听我说完。”
李月芳安静下来。
阿宝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刘向辉,后者还以为她是紧张,殊不知阿宝心里兴奋极了,就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咱村里就不到百户,地三百多亩,要是分下去,每家都能分到个三四亩,比现在每家半亩不到的地要多得多。只要勤快点,哪怕扣掉上交的公粮,也肯定比每家一年分到的几百斤口粮多得多。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刘向辉停下来,喝了半碗水。
他这也是给时间,让贺家人好好考虑。
贺成光看了一眼李月芳,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:“妈,这不靠谱,万一被抓了枪/毙咋整?”
阿宝瞥了他一眼,微微皱眉。
要是不能说服贺家人,这好主意可就要泡汤。
她怕贺成光开口,就要拒绝,抢在他之前开口问了刘向辉。
“刘队,这可是集体的地,真能分出来给咱们种吗?被别人知道了,会有啥惩罚不?”阿宝问到了点子上,其他人的目光唰一下看过去,刘向辉清了清嗓子,回答道。
“当然,这要是被人给举报了,是可能坐牢的。”
“啊?那不能干,不能干!”刘小梅摇着头说。
“但这主意是我出的,哪怕被惩罚,也是惩罚我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刘向辉目光坚定,语气沉着地说,“只要你们愿意,我可以签字按手印,到时候真出了事,我揽着!”
“这……哪好意思啊。”刘小梅小声嘀咕,心里头还是很不情愿。
“刘队,咱村里亩产也就四五百斤吧,要真打算分给咱们自个儿干,要交多少啊?”阿宝问完,刘向辉瞥了她一眼。
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。
在贺家人一味的拒绝里头,只有阿宝一个很认真的听了,并且思考了。
否则不会问出这问题,说明还是有些想头在的。
刘向辉心里燃起了一些希望,趁热打铁道:“我上个月去了连续两年产量第一的公社参观,那里的社民都用上了化肥,哪怕量不算多,但也把亩产从四百多提到了七百多,我就想要是队里发化肥的话,你们肯不肯干。”
“四百多到七百多?骗人的吧……”贺成磊惊呆,就连他常常偷懒,都知道队里的产量也就四五百,要能提到七百多,那四五亩的地,不是能平白多出一千斤?
这、这数字连想都不敢想!
哪怕他们家从里头分一半,都足够全家白米饭吃得饱饱的,再也不用啃红薯,吃粗馍了。
“没骗人。”
刘向辉见着他们似乎起了兴趣,又跟他们多说了一些在别的公社见到的情形,捏着拳头说,“咱们也能做到!再说了,地是队里的,叫你们去种地,你们就不偷懒?能提得起劲儿?要是人人都能像家里的自留地那样的上心,队里的亩产绝对不止五百斤!”
队里的活儿干的再勤快,都比不上自家的地。
集体的东西又不是自己的,只有自家地里种出来的才能自己用。
这事儿谁都清楚。
“那要是想分呢?总不能口头上说分就分吧,别人也都同意了吗?没有同意的人要咋办?”阿宝一下子又抛了几个问题。
其中一个,正是最近刘向辉有些发愁的。
“你想分?”他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,紧张地说,“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,不管有多少人同意参加,我都会让村里每户人签一份协议,这事不许外泄!只能是咱们村里的事。”
“宝珍啊,你说什么呢!”李月芳扯了扯阿宝的衣角,瞪了她一眼,“她不懂事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,这事咱还没想清楚呢!”
“不急不急,给你们时间慢慢考虑,大概三天后,我会每家召个人问意见的,你们慢慢想,有啥问题就问我。”
阿宝又问了几个问题,其他人就跟锯嘴葫芦似的,干瞪着眼儿听阿宝跟刘向辉一问一答,刘向辉还赶着多跑两家,等阿宝没了问题,就离开了。
等他人走了,刘小梅才轻拧了阿宝一把,责怪道:“你问那么多干啥,难不成还真打算分那地啊?”
“为啥不啊,嫂子,这地分到手又不要钱,村里还发肥料,咱家地也要耕,多耕点儿虽然累,可要是收成好,来年都不会饿肚子,不好吗?”阿宝问的刘小梅一噎,求助李月芳。
“妈,你看宝珍说的,哪有这么好的事!你快劝劝她。”
“听着是挺好的,就是怕出事啊。”李月芳叹气。
“可刘队说,出了事他担着,有啥差错落不到咱头上啊。”
“那万一呢?”贺成光突然来了句。
“不提了不提了,吃饭!”
李月芳打断他们的讨论,催促几个人各自去干活。
不过刘向辉带来的重磅消息,一下子打乱了贺家的平静。
有空的时候,阿宝会跟李月芳、贺荣春俩公婆谈起这件事,李月芳毕竟是个女人,关于这件事,思想十分保守,觉得大多数人的决定肯定是正确的,贺荣春虽然在床上躺了一年,但小的时候,家里也是有些钱的,不过后来战争混乱,他从北方逃到了南边的小村子,才躲过了战乱。
说起眼界,是比农村里土生土长的李月芳高的多。
清水村荒地又多,哪怕逐年开荒,但地的肥力一下子也没法上去,得慢慢养着,再加上人又少,只有百户左右,劳动力不足,再偷个懒,亩产很难提上去。
刘向辉说的确实是个好主意,哪怕贺荣春那天并没有出去旁听,后来听李月芳和阿宝提起过这件事,他的意见跟其他人截然不同。
他说,“去,可以去。反正天塌了有大队长顶着,既然他们说了可以,到时候咱们就负责盖手印,地是他们分的,肥料也是他们分的,咱们就负责种地。种地咱们谁不会啊,地里的收成好了,饿不着肚子的是咱们,又不是大队里的那些干部,这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,不去不是亏了?”
哪怕贺荣春因为肺痨,在屋里躺了一年,可在他病倒前,确实是家里的顶梁柱,见识多,主意也大,家里有什么大事,李月芳都会问他的意见。
现在这顶梁柱又重新立起来,他说的话,又让贺家人的意见开始动摇起来。
到了村里的广播通知每家派人去队里时,贺家先自个儿投了一波票。
除了刘小梅夫妻投了反对票,其他人都投了赞同。
这个结果毫无悬念的通过。
李月芳认不齐字,贺荣春年纪大,再加上他身体不好,贺家派去大队的人在贺成磊和阿宝之间犹豫,最后是贺成磊看出了阿宝的跃跃欲试,放弃了这事儿,让阿宝去了。
当阿宝出现的时候,大队会议室里已经聚了三四十人,正闹哄哄的各自分成堆儿讨论着。
见着阿宝前来代表,都有些惊了。
“老贺家这是没人了吗?”
“老大老三都还在吧,咋让她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来?”
“我看啊,他们八成是不同意,所以谁来都一样。”
“也是,反正我不打算跟着掺和,万一出点啥事儿,我家可塌了天。”
“刘队胆儿也够大,敢搞这出!”
慢慢的,会议室里的人多起来。
十一点整的时候,刘向辉按着名册点了一遍名,每家都到了个人,全齐了。
对于小村儿里的人来说,村长和大队长权力最大,日常可以碰头不说,还能直接奖励惩罚,更大的官儿他们日常见不着,也碰不到,所以压根没概念。
只要村长和大队说了的话,他们都听。
其他人说的,不算数。
既然广播里要求十一点整要到,他们就都在这个点,匆匆忙忙地到了。
“其实今天叫你们来,要说啥事,你们心里都有数。要还有问题呢,就尽管问,我刘向辉知无不答。
“不过有个事情说在前头,上头要是追究起来,咱们这些干部一力承当,要坐牢,就咱们坐,任何问题落不在你们头上,但是有件事得向大家要个话——如果咱们坐了牢,孩子没人照顾,大家能不能帮忙拉扯一把?”
这事儿是刘向辉提出来的,今天就由他代表全大队,其他的干部都站在他后头,等他说完,齐齐看着底下乌泱泱坐着的百人。
底下人被这么看着,坚定的念头都开始摇摆起来。
干部们说一就是一,从来不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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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?”阿宝一惊,茶杯掉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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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不怪你,我当时听了,都以为他瞎说。”程好义摇了摇头。
“那,那公粮呢?”阿宝急着问。
“他说订个数,再把地分下去以后。等到来年收成了,就把订好的粮食数量交上去,剩下的就是村民自个儿的。要是长得好,那剩下来的肯定够一家子吃,要是长不好,就得赔钱。”其实这主意并不差,可常人谁敢动这个念头,万一被人举报了,底下的人是不用担心,可上头出主意的说不定得坐牢。
这可是冒着生命风险的,就算有利可图,寻常人也不干。
“这……没听刘队说过。”
“你要是有这念头,可以去问问他。”也就是眼前的人是清水村出来的,要换个村儿的,程好义也不跟对方说了,免得别人说漏了嘴,刘向辉遭殃。
只要不是担风险的,这主意谁听了不说一声好。
要真推行了,清水村民就是先享受的人,肯定不会有人去举报,这点程好义相当放心。
刘向辉的想法,他了解的也不算多,就是简单地说了几句,生怕惹祸上身,当时就匆匆地走了,现在顶多是给阿宝一个机会,让她碰上了要把握。
程好义来得早,饭也吃得差不多。
厂里还有不少事,他不打算再耽搁,直接买了二十斤大米,扛回了厂。
陈小莺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头有些酸。
程好义可是附近肉联厂的厂长,那女人虽然年轻些,但也是从下边农村里出来的,别人都巴结不到的人,她偏偏还很熟一样地聊天说话,要是叫别人看见了,肯定很吃惊。
也不知道她有啥厉害的,一个两个地都抢着要跟她买东西。
陈小莺越想,越觉得烦躁。
等最后一个客人点的炒饭也上了桌,张师傅才用毛巾擦着汗,端着个盘子从灶台后头走出来,一脸歉意地跟阿宝说,“抱歉抱歉,终于忙,让你等半天了。”
他那后厨房是开放的,直接能看到大堂,知道阿宝等了半个多小时,张师傅心里过意不去,给阿宝送了一盘炒饭,“瞧你今天没点东西,这饭炒多了,你尝尝。”
一人一锅,怎么可能炒多。
这还不是普通的蛋炒饭,加了虾仁儿和火腿,米饭裹着蛋液,粒粒分明,虾油的鲜味透出来,一点也不输硬菜。
阿宝道了谢,“也没等多久,聊了会天,时间就到了。”
“这样的米,你有多少?”张师傅搬了张凳子坐下,开门见山地说,“就算你是村里头的,有地,但能有多大,能种多少?你也看到了,咱店里生意好,一天都要几十斤,要是量太少,买了也没多大用,还得是长期供应才成。”
“这点别担心,肯定够。”
队里一亩产量五百多斤,但福地却能翻一番,光是一亩就有千斤多,她种的虽然不多,但也有二三亩,供一家饭店月余总是够的。
再加上现在又播了一批新谷子,到时候早就长成了。
“真的?”张师傅一脸不太信的样子。
“之前没跟您说,我家租了附近邻居的地,等到稻子收成了,当做租金分出去,合起来租了有几亩,够供您这家店。”阿宝长的嫩,笑的又真诚,张师傅想了想,没理由怀疑,点着头说,“那就先来五百斤。”
五百斤看着多,但也就七十来块钱。
阿宝并没犹豫,点着头说,“等我回家借辆三轮车,就拉来给你。”
吃完炒饭,她在县城里转悠起来,总算租到了一辆三轮车,到了没人的地方把米袋装好,骑着去了工农饭店。
一个袋子就百斤,五百斤也不过五个大米袋。
等小工把米袋扛到了库房,张师傅就找来饭店的会计,结清了这笔账。
————
晚饭时间,贺家。
“上回你不是说要买猪崽,卫东问了刘队,说是可以。”刘小梅看起来很激动,好像买猪崽的是人她,“宝珍啊,你怎么想的?”
“问没问队长,能卖多少?”
“问倒是问了,但他也说不太上来。反正你又不可能买那么多,问了干啥。”刘小梅咬着筷子催促,“一只三四块,具体的等你买的时候,卫东直接跟你说。买几只,五只?会不会太多了,应该养不过来吧?”
阿宝笑了笑,“五六只哪里多,看看有没地吧。”
刘小梅打趣道,“人小心大,五六只还不够多呢,妈,你可得说说她。”
李月芳咳了声,“反正是宝珍的钱,她想买多少买多少,不过小梅说得对,钱不能乱花,还得想清楚了。咱家的后院,也就能养三四头,多了没地儿养。”
她知道阿宝这段时间挣了些钱,买猪是没问题,怕她脑子发热,一下子买多了,到时候没经验,又没地儿,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。
“知道了,妈。”
阿宝心里惦记着程好义说的话,想找个机会去大队。
没想到还不等她找上门,刘向辉自个儿就上了贺家。
“哎哟喂,刘队,今天咋会到这来啊?是谁做了啥错事不?”刘小梅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里看俩小孩,手里在择着豆子,心里头发紧,“又是来找老三?”
刘向辉可是副队长,有啥事儿都直接找张卫东的,会被他找上门,肯定是有啥重要的事情,不是有人犯了错,就是要通知啥事儿。
不管是哪种,都令刘小梅有些紧张。
她让贺立安看着丫丫,起身把刘向辉迎进厅子,正好碰到阿宝端着凉水走出来。
“刘队,喝点儿水。”
“客气了,听说贺叔病好了?恭喜啊。”
“是能下地走走,但还不能见风,还会咳嗽。”
“我都快一年没见着贺叔了,过年开会总算能出来露露面了。”
刘向辉跟刘小梅、阿宝两人说着话,听说他来了,李月芳急忙拽着贺成磊跑出来,额头挂着汗,“刘、刘队,有啥事儿啊?是不是你又干啥了!”她边说,边伸手去拧贺成磊的耳朵。
贺成磊扭开脸,避开了去,不满地说:“妈,大嫂不都跟你说我最近勤快得很,哪有功夫去干别的事,别有啥都往我这推,说不定刘队只是有事情要来通知。”
“有啥事儿不能广播啊,真是……”见贺成磊顶嘴,李月芳瞪他。
“李婶,你误会了,成磊真没犯啥错,确实是有事情要来问你们,有没打扰了?不然等你们吃过饭,我再来吧。”再早些队里还没下班,来了人也没齐,不好问,这些日子,他特地挑在这个时间到各家去窜门,就是为了问个答案。
如今也走了半个村儿了。
“别别别,快吃饭了,哪有叫你空着肚子出去的,有啥事情,饭桌上一起说也一样。”李月芳拉着刘向辉,她年纪大,是长辈,刘向辉不好拒绝,只得坐下来。
但也不打算等吃饭,毕竟趁着还不晚,打算多走几户人家。
“那我就打扰了。”刘向辉看了下,“成光呢,你让他也来吧,这事儿得一家子商量。”
李月芳心里犹疑,让刘小梅去叫贺成光。
没一会儿,除了贺晓晓以外的人就都齐了。
之所以不叫贺晓晓,是因为她还没成年,只是个孩子,做的决定没分量。
哪怕阿宝是寡妇,但也是代表了贺成明,所以她仍在场。
“是这样的,村里这两年粮食产量一直不太好,全村加起来,去年年产才不到十吨,社里头开会,连着两年批了咱们村效益差,但是没办法,咱们村的地靠近山脚下,附近还有个林子,荒的多,比不了其他几个村。”刘向辉叹着气,眉头皱出深深的川,“所以我才跟队里商量,要不把村里的地,按户分下去——”
“啥!!?”
李月芳是头一个失声喊出来的。
她这把年纪的人,都是经历过当年土地改革的,知道国家对土地的重视跟管控,听到刘向辉说的话,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惊吓,一副看疯子的模样看着刘向辉,“刘队,小刘,你这不是开玩笑吧?”
“李婶,这当然不是开玩笑,是为了村里考虑,也是为了大家。”刘向辉安抚她,“先听我说完。”
李月芳安静下来。
阿宝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刘向辉,后者还以为她是紧张,殊不知阿宝心里兴奋极了,就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咱村里就不到百户,地三百多亩,要是分下去,每家都能分到个三四亩,比现在每家半亩不到的地要多得多。只要勤快点,哪怕扣掉上交的公粮,也肯定比每家一年分到的几百斤口粮多得多。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刘向辉停下来,喝了半碗水。
他这也是给时间,让贺家人好好考虑。
贺成光看了一眼李月芳,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:“妈,这不靠谱,万一被抓了枪/毙咋整?”
阿宝瞥了他一眼,微微皱眉。
要是不能说服贺家人,这好主意可就要泡汤。
她怕贺成光开口,就要拒绝,抢在他之前开口问了刘向辉。
“刘队,这可是集体的地,真能分出来给咱们种吗?被别人知道了,会有啥惩罚不?”阿宝问到了点子上,其他人的目光唰一下看过去,刘向辉清了清嗓子,回答道。
“当然,这要是被人给举报了,是可能坐牢的。”
“啊?那不能干,不能干!”刘小梅摇着头说。
“但这主意是我出的,哪怕被惩罚,也是惩罚我,跟你们没关系。”刘向辉目光坚定,语气沉着地说,“只要你们愿意,我可以签字按手印,到时候真出了事,我揽着!”
“这……哪好意思啊。”刘小梅小声嘀咕,心里头还是很不情愿。
“刘队,咱村里亩产也就四五百斤吧,要真打算分给咱们自个儿干,要交多少啊?”阿宝问完,刘向辉瞥了她一眼。
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。
在贺家人一味的拒绝里头,只有阿宝一个很认真的听了,并且思考了。
否则不会问出这问题,说明还是有些想头在的。
刘向辉心里燃起了一些希望,趁热打铁道:“我上个月去了连续两年产量第一的公社参观,那里的社民都用上了化肥,哪怕量不算多,但也把亩产从四百多提到了七百多,我就想要是队里发化肥的话,你们肯不肯干。”
“四百多到七百多?骗人的吧……”贺成磊惊呆,就连他常常偷懒,都知道队里的产量也就四五百,要能提到七百多,那四五亩的地,不是能平白多出一千斤?
这、这数字连想都不敢想!
哪怕他们家从里头分一半,都足够全家白米饭吃得饱饱的,再也不用啃红薯,吃粗馍了。
“没骗人。”
刘向辉见着他们似乎起了兴趣,又跟他们多说了一些在别的公社见到的情形,捏着拳头说,“咱们也能做到!再说了,地是队里的,叫你们去种地,你们就不偷懒?能提得起劲儿?要是人人都能像家里的自留地那样的上心,队里的亩产绝对不止五百斤!”
队里的活儿干的再勤快,都比不上自家的地。
集体的东西又不是自己的,只有自家地里种出来的才能自己用。
这事儿谁都清楚。
“那要是想分呢?总不能口头上说分就分吧,别人也都同意了吗?没有同意的人要咋办?”阿宝一下子又抛了几个问题。
其中一个,正是最近刘向辉有些发愁的。
“你想分?”他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,紧张地说,“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,不管有多少人同意参加,我都会让村里每户人签一份协议,这事不许外泄!只能是咱们村里的事。”
“宝珍啊,你说什么呢!”李月芳扯了扯阿宝的衣角,瞪了她一眼,“她不懂事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,这事咱还没想清楚呢!”
“不急不急,给你们时间慢慢考虑,大概三天后,我会每家召个人问意见的,你们慢慢想,有啥问题就问我。”
阿宝又问了几个问题,其他人就跟锯嘴葫芦似的,干瞪着眼儿听阿宝跟刘向辉一问一答,刘向辉还赶着多跑两家,等阿宝没了问题,就离开了。
等他人走了,刘小梅才轻拧了阿宝一把,责怪道:“你问那么多干啥,难不成还真打算分那地啊?”
“为啥不啊,嫂子,这地分到手又不要钱,村里还发肥料,咱家地也要耕,多耕点儿虽然累,可要是收成好,来年都不会饿肚子,不好吗?”阿宝问的刘小梅一噎,求助李月芳。
“妈,你看宝珍说的,哪有这么好的事!你快劝劝她。”
“听着是挺好的,就是怕出事啊。”李月芳叹气。
“可刘队说,出了事他担着,有啥差错落不到咱头上啊。”
“那万一呢?”贺成光突然来了句。
“不提了不提了,吃饭!”
李月芳打断他们的讨论,催促几个人各自去干活。
不过刘向辉带来的重磅消息,一下子打乱了贺家的平静。
有空的时候,阿宝会跟李月芳、贺荣春俩公婆谈起这件事,李月芳毕竟是个女人,关于这件事,思想十分保守,觉得大多数人的决定肯定是正确的,贺荣春虽然在床上躺了一年,但小的时候,家里也是有些钱的,不过后来战争混乱,他从北方逃到了南边的小村子,才躲过了战乱。
说起眼界,是比农村里土生土长的李月芳高的多。
清水村荒地又多,哪怕逐年开荒,但地的肥力一下子也没法上去,得慢慢养着,再加上人又少,只有百户左右,劳动力不足,再偷个懒,亩产很难提上去。
刘向辉说的确实是个好主意,哪怕贺荣春那天并没有出去旁听,后来听李月芳和阿宝提起过这件事,他的意见跟其他人截然不同。
他说,“去,可以去。反正天塌了有大队长顶着,既然他们说了可以,到时候咱们就负责盖手印,地是他们分的,肥料也是他们分的,咱们就负责种地。种地咱们谁不会啊,地里的收成好了,饿不着肚子的是咱们,又不是大队里的那些干部,这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,不去不是亏了?”
哪怕贺荣春因为肺痨,在屋里躺了一年,可在他病倒前,确实是家里的顶梁柱,见识多,主意也大,家里有什么大事,李月芳都会问他的意见。
现在这顶梁柱又重新立起来,他说的话,又让贺家人的意见开始动摇起来。
到了村里的广播通知每家派人去队里时,贺家先自个儿投了一波票。
除了刘小梅夫妻投了反对票,其他人都投了赞同。
这个结果毫无悬念的通过。
李月芳认不齐字,贺荣春年纪大,再加上他身体不好,贺家派去大队的人在贺成磊和阿宝之间犹豫,最后是贺成磊看出了阿宝的跃跃欲试,放弃了这事儿,让阿宝去了。
当阿宝出现的时候,大队会议室里已经聚了三四十人,正闹哄哄的各自分成堆儿讨论着。
见着阿宝前来代表,都有些惊了。
“老贺家这是没人了吗?”
“老大老三都还在吧,咋让她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来?”
“我看啊,他们八成是不同意,所以谁来都一样。”
“也是,反正我不打算跟着掺和,万一出点啥事儿,我家可塌了天。”
“刘队胆儿也够大,敢搞这出!”
慢慢的,会议室里的人多起来。
十一点整的时候,刘向辉按着名册点了一遍名,每家都到了个人,全齐了。
对于小村儿里的人来说,村长和大队长权力最大,日常可以碰头不说,还能直接奖励惩罚,更大的官儿他们日常见不着,也碰不到,所以压根没概念。
只要村长和大队说了的话,他们都听。
其他人说的,不算数。
既然广播里要求十一点整要到,他们就都在这个点,匆匆忙忙地到了。
“其实今天叫你们来,要说啥事,你们心里都有数。要还有问题呢,就尽管问,我刘向辉知无不答。
“不过有个事情说在前头,上头要是追究起来,咱们这些干部一力承当,要坐牢,就咱们坐,任何问题落不在你们头上,但是有件事得向大家要个话——如果咱们坐了牢,孩子没人照顾,大家能不能帮忙拉扯一把?”
这事儿是刘向辉提出来的,今天就由他代表全大队,其他的干部都站在他后头,等他说完,齐齐看着底下乌泱泱坐着的百人。
底下人被这么看着,坚定的念头都开始摇摆起来。
干部们说一就是一,从来不骗人。
话都说到这份上,当真不干吗?,,网址m..,...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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